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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O3:WheatEdge

【写作练习Day27】【诗歌】彗星尾 

*写作练习Day27,诗歌

穿过银河的边缘,它飞翔着
绕过水星梢
擦过金星眉
与火星打招呼
木星对它招手
土星脱行星环进行致意
天王星同海王星目送它经过
掠过一圈圈一层层的星屑
它游着,伸直肩背
梦境中的蓝绿色静静旋转
太阳露出期待已久的微笑
这一颗星星,这颗星星
义无反顾地转过身
向着阖目的尽头
柔软云层掩盖它的痕迹
迅捷又精准,它来到这颗充满伤口的星球
轻轻地,轻轻地
成为美丽的陨石

【付费委托】【表海】十六夜奇谭 

*2021-12-26完稿

第一夜·序幕

不管此刻是谁在阅读本卷手稿,都应该是我这个笔者业已辞世的时刻。我写下我的这些所见所闻,并非要流传后世抑或是将它当作预备出版的小说手稿,而是单纯记录我在那座神秘庄园中曾见到的一切。那些事情,若是直截了当告诉别人,一定会被当成精神病患而送进温泉疗养院吧,但我知道那一切都是真的。我的眼睛、我的双手,与我的大脑,这三样东西哪怕有一样骗了我,我都可能会将我即将写下的一切当作完全的幻觉,但万幸它们忠诚于我,好让我在这里写下宛如天方夜谭般的文字。
谨以此记录,我承诺手稿中的一切均出自真实所见,绝不带有任何文学性的夸张与添减。
另:本手稿末尾附上了另一位当事人的部分日记,可予以佐证。

我于一个午后抵达被称为“新大陆乐园”的这座城市,又在没几个小时后造访了我即将开始工作的那座庄园。出乎我的意料,这并非是部分小说中描写的那种年代久远的阴森古堡,而是一座外表由白色修饰,整体看上去集富丽大气与端庄稳重于一体的建筑。一位身着黑色套装,看上去完全是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请我进去,并引我来到会客室,要我在里面稍等片刻,好方便他唤来我的学生与我见面。
是的,学生。作为一名刚从大学毕业不久的学生,我囿于囊中羞涩,没有办法及时回国,从父母的信件中我又得知国内现在正进行着落进他们眼中是“完全胡闹”的所谓维新,一时间倒也方便我在这里找一份为期几年的工作。这一个家庭教师的职位就是在此刻送上门来的。不过说实话,这本该是我一个朋友的职位,若非他被那孩子所排斥的话。他沮丧地同我说,虽然他不愿放弃这工资优厚的活儿,却莫名其妙被学生讨厌,若是我去应聘,一定能讨那脾气古怪的小孩喜欢。我想想倒也不坏,便来了。就在我想着这些事的当口,那位友善的管家便领着一个身材瘦弱的小男孩进来,我想那大概就是我的学生。他看上去比同龄的男孩子都要瘦弱胆怯,看上去一点不像个住在这大房子里的正统继承人,与他看上去相似的是那些家境问题导致营养不良的男孩子,在我曾读过的寄宿制中学里倒是一抓一大把。
他瞟了我一眼——这时我才明白朋友说的并没有错,与这孩子给人的第一印象截然相反的是他的脾性,这一眼显然并非出于教养的问好,而是明显带有贬损的睥睨。我只好摆出礼节性的微笑同这位小少爷自我介绍。
他看看我又看看管家,再点点头,便自顾自地转身离开了。管家与我赔笑,说木马少爷是老爷领养的孤儿,老爷又早几年去世,这失怙的孩子没人指导,便脾气阴鸷,时常发怒。这次招家庭教师也是为了给这孩子的脾气修修枝,不然之后入读中学怕是有些艰难。
我在心里苦笑,面上倒是神色如常,跟着这位先生进了分配给我的房间,收拾整顿好准备暂作休息。
若是我在那时敏锐地察觉到这间庄园已经被积雨云全部笼罩的话,就该立刻带着尚未启封的物什离开,并再不踏进此处的。可惜的是我没能摆脱命运三女神的追赶,住进了那间小房间,揭开了此下故事的序幕。

第二夜至第五夜·荆棘地

次日清晨,我给那男孩上第一课。本来我应当教授的科目是法语、少量拉丁语与文学和数术,到头来却发现我连英语都得给他从头教起。作为第一批移民的后代,木马在被收养后只得以同自己的养父用母语交流了几年,也没有见到外人的机会,还未等到上一任庄园主,那位叫海马刚三郎的实业家自己在空闲时间教养子说属于这片大陆的语言,他便骤然因为意外辞世,学习的事也只能就此搁置。
并且,我必须在此注明,他不愿让我以“木马”称呼他,哪怕实际上他给我的那个名字同这个词汇读音相同,区别只在不同汉字写法,他也坚决地告诉我,如果不想被赶出去,就取用“圭平”这两个字。我只得点头应下(另注:此后的文段中我都会用圭平代称这位少爷,愿他原谅,我就不再使用敬称了),喊他圭平。
圭平其实是个极为聪慧的孩子,只是他对于学习此事一直抱持着倦怠心理。我头天教授的语法和拼写,若是第二天不勒令他认真集中,他便丢三落四,缺东少西。但若是我要他精神专注,他便能完美答出我为了考校他昨日成果而出的题目。我对这种情况困惑不解,也曾私底下问了为他启蒙的那位管家先生。管家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告诉我,圭平就是这种性格,实际上他的知识储备应当早已达到能进入学校的水平,但他比起修习枯燥的文法更喜欢在地下室里阅读刚三郎所留下的那些书籍,他也没有办法。我点点头,开始考虑针对这种现象应该如何改变我的教导策略,意外却在此时发生。
在我来到这里的第三夜,我于熟睡中听见细细的叩门声。而当我从床上爬起来拉开门时,我惊愕地发现来人是我的学生,海马圭平。他穿着整齐,与白天听我授课时别无二致,脚上的皮鞋甚至保持擦过的洁净。我问他,这个时间找我有什么急事吗?而他答道,兄长大人要见你。
兄长?你不是独子吗?
兄长大人要见你。他重复一遍:穿整齐一些,不要让兄长大人等太久。
说完他便合上了门。我别无选择,只得找出我最隆重的正装穿好,这套绸缎西装我只在毕业时穿过一次;又从行李中翻出一枚领针,别在领带上。匆匆整理好自己之后我重新打开门,圭平依然等在门外,上下打量我片刻后转身迈步向着我完全不熟悉的走廊中穿过去,我默默跟上,发现他走的这条路我在白日中从未见过——这是一条通往地下书库的道路。皮鞋鞋跟踩在地毯上悄然无息,我却屏着呼吸,聚精会神在周围的环境和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上。
这孩子分明是海马刚三郎收养的独子,却在深夜要我去见他的所谓兄长,不可谓不奇怪。但想也奇怪,若是刚三郎自己没有亲生子,收养一个孩子也无可厚非,却为何要由孤儿院领回海马圭平这么一个离进入青春期都还有很久的幼子,若是选择一个年龄稍大些的孩子,此刻应当就能挑起家业大梁了吧。
就在我皱起眉头冥思苦想之时,海马圭平停下脚步,拉开门,又转过头来看我。
进去。他说,兄长大人就在里面。
我抬起脚迈进门槛,不知道里面等待我的究竟是何等景象。但令我再一次意外的是,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间正常的房间,只是四面都有书架,一张大书案和一把高背椅盘踞在房间正中,高背椅的背后垂着厚重的红幕,一个身材颇为高挑的青年——看上去和我年纪相当,正是一个男子最为蓬勃的年纪,他看见我进来,放下手中的羽毛笔,抬睑觑了我一眼,视线又回到他面前那堆纸张上。
木马,你先回去。陌生男子说,把这家伙留在这里就好,我有些话要同他谈。
海马圭平应了一声,合上门退了出去,留我一个人与这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男人面对面。过了不知道多久,我站得腿脚都开始发麻,他才终于开始慢条斯理地整理那些纸,而后支肘交叉手指,盯着我上下打量。我被他的眼神黏得不适,只好开口问他为何之前管家同我说这家里只有一个儿子——我的学生海马圭平,而他又称您为兄长,您究竟是谁?
他听得我这么问话,嗤了一声,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这才发现他身材确实高得惊人,我要看他的脸必须仰着头才可以。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我,从唇缝里挤出一个名字。
我是海马濑人。他说,那个老蠢货不记得我也很正常,但我确实是这里的合法继承人。
海马。一个与海马刚三郎和海马圭平同样的姓氏,名字却是我从未听闻的陌生字词,我惊讶地看着他。似乎是感受到了我的情绪,他又嗤了一声,像看一个傻子一样看着我,告诉我,因为海马刚三郎手里头的钱一多半都是脏钱,他自己的孩子又死得太早,就从孤儿院领养了两个孩子,一个为他忙活地下生意,一个学习准备接管明面的家业。
我就是那个被牺牲了的孩子。海马濑人如此说,但若是染脏我的手可以让木马免于受害的话,我是不反对的。所以你也可以认为,我坐在这间屋子里是完全出于自愿,是我自己选择的这条路,与那个老东西无关。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继续问他:你找我来做什么?
你现在是木马的家庭教师,难道我不能找你?算了,现在不提你的事。我是不可能让木马进寄宿制学校的,那帮人我还不知道吗,哪怕你给够钱都不能阻止其他的小崽子们以他们与生俱来的劣根性排除异己,像我们这样的移民更是如此,那帮自以为是的东西,一见到不是白皮肤的人就会像警报拉响一般大惊小怪——你教了他什么?不会是你在教会学校里学会的那些鬼经书吧?
我不是教会学校毕业的。我只对这段话的最后一句作了回答,虽然我很想告诉这位尊敬的先生,寄宿制中学基本是每一个与他们地位相似的孩子都要进的地方,当然我这样的穷学生除外——我是大学生,先生。只是过来读大学的,现在大学毕业,我过几年就会回国,不会在这里逗留太久。
哼。如果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相信你的投诚的话,那就太天真了。
海马濑人回到书案前,从桌子上抽出一张纸递给我。我展平那张纸,发现上面写的竟然是一纸合同。我捏着这张合同从头看到尾,掩饰不住我自己的震惊与迷惘。
怎么了?男人说,不认识上面的字?不至于吧。
不是。是我觉得这……
你嫌我给的太少了?
正好相反。我无奈地答道,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教师来说,这里的钱是不是显得太多了点?
我从没见过有人嫌自己手里的钱多,除非你另有所图。如果你打别的什么主意,你该知道有什么下场。
饶是我想解释说我没有别的想法,海马濑人的表情看上去也容不得我继续分辩。他按按桌上的铃,却半天没等到人出现。他轻声抱怨了圭平些什么,我没听清。片刻后他再次转向我,要我“立刻从这间房间里滚出去,随便到哪儿都行,他不管”。我只好自己拉开门走出去,却已经忘了来时的路。虽然这是我第一天来的时候就想到日后若是不熟悉这幢宅子中各个房间的布局,很有可能在这如迷宫般的走廊里迷路,但我没想到这件事情来得如此快而蹊跷。
再一天早上,我被管家从地毯上拉起来。他惊讶于我躺在离自己房间不到几步距离处的地毯上就这么睡着了,担心我是突发急病或我是个隐藏的酒鬼,半夜偷他们酒窖中的酒喝到烂醉。我连忙将手里的合同拿给他看,又对他小声解释昨晚圭平叫我去见他的哥哥,回来时却没人领着我导致我迷路,最后我太累了想坐在地上休息一会,居然就这么睡了过去。那老管家脸色大变,把那张合同拿在手里反反复复看了好几个来回,连手指都在微微颤抖,才把那张纸又还给我,同我道歉说圭平从小就有夜游症,昨晚大概是他又旧病复发,才把我误导至地下室,今日就暂时停课一回,他会叫医生来先为圭平看病。
说完他就匆匆走了,留我愣怔在原地。

第六夜至第十夜·仲夏梦

请原谅我的暂时停顿。
在这里我想插入一些对前文的解释——我认为,至少在现在的我认为,那座庄园中的秘密肯定不止我曾亲眼看过的那些,但我见到的那个人,那个自称海马濑人的男人,应当是我被不小心卷入的风暴眼。是他如舞台上的幽灵般操控了整起事件,可怕的是竟没一个人察觉到这并非自然的意外,而是人为的袭击——
在那起意外发生前的约莫一周,我依然按部就班地教授着我的学生,海马圭平。除去他依然阴晴不定的脾气和忽上忽下的测试成绩外,他在非授课时间对我的态度似乎温和了一点。管家划了书房的一部分使用权给我,允许我在休息时间使用那架价值不菲的三角古钢琴为我的这位学生提供一些比如赞美诗或者古典乐的教育。我便在空闲时间重拾从前在学校里粗略学过的乐理知识,简单地弹一些曲子。奈何我本人对虔诚的宗教无甚兴趣,因此弹奏出的也只是一些诸如小步舞曲或大型交响曲的著名选段。某次我在抚动琴键时,门附近传来一声轻响,我停下手扭头望去,却只见一角漆黑的衣袂由门外掠过,快得如同幻觉。我从琴凳上站起身来,走出门去,想看一看方才的那位不速之客是否同我的猜测一致,却发现走廊上已经空无一人。
但我认为自己绝不可能看错,那块岬角必然是那地下室中的神秘男子——的厚重面具,那日我在地下室里见到他的时候,他便是一身黑衣坐在那酒红帘幕与晕黄烛光中,我绝不可能认错那抹化不开的漆黑。于是我抬脚跟上去,绕过一个又一个转角,但却没能抓住那抹黑色分毫。我败下阵来转身回自己房间,撞见海马圭平站在我的房间门口。
现在跟我走。他低声说,哥哥说我上一次丢下你让你迷路了,差点让他被发现,这次我来白天带你前半截路,省得你下次再出这种岔子。
他转过身去,竟然将我领回了那间摆着三角钢琴的书房——就在我要问他究竟是要在这做些什么的时候,管家站在门口,抬起手敲了敲分明没关的房门。
圭平少爷。他说,用下午茶的时间到了。
我不喝茶。海马圭平答道,你走吧,我要听武藤先生弹琴。
管家依然站在原地。少爷,医生叮嘱你要喝药茶的。
我不去!他忽然咆哮道,这里到底我是主人还是你是主人?听得懂的话就快出去!
管家沉默几秒,鞠躬退下。海马圭平转头向我,扯了扯嘴角。我惊讶地发现,虽然他和他兄长一眼看上去几乎不像兄弟,露出如此表情的时候却相像得惊人。
你想笑的话就笑吧。他垂下头,我就是这么一个连自己想做什么都做不到的家伙。
您不是的。我拍拍他的肩膀,感受到他瘦小的身躯在我掌心颤了一下。
我……没有办法像哥哥那样。我注定要在这个地方一直待到死。
从一个尚未能用少年称呼的孩子嘴里听见死这个字很奇怪,但说出这句话的圭平,此刻脸上的表情是完完全全的悲哀。我便把那天海马濑人同我说的话掐头去尾,又挑拣了部分不会让这孩子心疼哥哥的对话来告诉他。海马圭平抿着嘴,紧紧攥着拳头,过了好一会才同我说,其实当初刚三郎领养的就是他们一对兄弟,但他对外宣布只养了我一个儿子。他给了哥哥一个名字和接受教育的权利,却不允许他在白天走出地下室的门。那时候我年纪还太小,没办法找到哥哥。等到刚三郎死了,我才能和哥哥重新恢复部分联系,我那时候才明白哥哥没有丢下我,只是一直在那间屋子里,在夜间才能走动……
然后呢?我听见自己问道。
然后?圭平抬起头来有些茫然地看着我。然后就是他们要把我送去寄宿制学校……我不想去,便做出这幅样子逼迫他们叫一个家庭教师来教我,否则我就永远不可能如他们的愿。
然后就找了我,是吗?为什么我的朋友不可以?
他?因为哥哥说,不要他。
为什么?
他是个混血儿,对吧?
……这和他是个在这片土地长大的混血儿有什么关系吗?
这样他就不一定下得了决心舍弃这片土地。海马圭平一字一句地如此说,他不可以,只有纯粹的,想要回到家乡而无所谓这块地方如何的人,才能够胜任这个职务。
再次停顿。抱歉,请我们暂时跳过一部分这些平淡无奇的叙述,直接进入这仲夏夜之梦的尾声吧。
那段日子里我的生活极其单调,除去白天的授课外我没了任何别的活动,只在极偶尔的时候会跟着海马圭平的一个仆从学着骑马。那孩子的哥哥在某次会面中问我,我是否会骑马。我答道不会。他以怀疑的眼神看我,似乎在思考我究竟是怎么应聘上这个职位的。我摇摇头,告诉他我没有在马鞍上待过哪怕一分钟。海马濑人啧一声,要我快些“离开他的视线”,次日便有个下仆来教我骑马。我注意到他的手腕上有一圈黑色的印迹,与刺青类似。他抬头看我一眼,又看看四周,才快速地告诉我,这是他们作为大少爷手下的标志。我几不可见地点了头,从那之后我见到每个为我端上茶来的仆人都要看一眼他们的手腕。可惜从整洁平熨的白衬衫袖口伸出来的都是干净的手腕,没有一个人带着那漆黑的证明。
现在想来,那应当是我在海马庄园度过的较为正常的一段时间。在我知道平静外表下掩埋着的涌动暗潮后,便再也无法将这份工作仅仅当作一份能够为我挣足回国船票与接下来几年的衣食资费的便宜活计,而只得在每晚凝神细听轻轻的叩门声,区别在于在我走熟了那条路——那条由书房的书架后通往另一条走廊的路——之后,来为我敲响门的便成了将额间灰色十字化作黑色记号圈的那些隐者。我在走廊间穿行,沿着一间一间的房门走进那间点着烛的书房,走至海马濑人眼前,与他谈论他弟弟的学业,与这间庄园。
或许有些人读到这里会猜测我是否受制于他而不得不为他做事。或许会出乎各位的意料,除去那天那一张合同之外他未曾给我其他的限制,也没有对我进行言语威胁或以其他的手段迫使我在夜间走进那间房。如他首日与我相见时说出的那句话一般,我也是完全出于自愿,才会继续教授他的弟弟、我的学生,海马圭平;才会同他,这间庄园的背阴处主人,海马濑人交谈。
某晚他问我会不会绘画。我点点头,问他为什么要提这个问题。海马濑人说,要我为他画一张像。我苦笑着回答他说我画艺不精,恕难完美。他说,不需要所谓完美,只需要完完整整画出他的模样就可以,这间屋子的角落里放了画具,你就为我画一幅水彩或者油画吧。
我应他的要求取来入手冰凉的画具,面对着他坐下,拿起笔,在纸上涂抹下第一笔黑。

第十一夜至第十五夜·夜航船

我想,或许最后一部分该从末尾开始讲起——当我最后一次回望海马庄园时,那座我最开始见到的白色建筑已经完全淹没于火海。我乘骑的马儿长嘶一声,无需我使用鞭子便飞速向前跑去,越来越远,最终离开这片即将被火炙烤为漆黑焦炭的土地。
再向前,画作完成的当晚,我停下最后一笔,对坐在前方椅子上的海马濑人说,我完成了。他走过来,看了一眼,又以他那惯用的语气词来表达他的心情。
我早就说过,我不适合这种事。我对他说:我的艺术水平一向不怎么样……
收起来吧。他说,把这个画架放到摆放画具的那个墙角去,然后在这里等着。
等着……什么?我以为我听错了,这是他要我来这个房间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对我说出留下这个词。你要我留在这里做什么?
你不留下也可以,但这样你就再也离不开这座城市了。如果即使这样你也能接受的话,就现在回你的房间去吧。
我摇摇头:那我就在这里等。
海马濑人最后瞥我一眼,对我说,之后会有人来叩门,若是拍两下敲一下,就可以推门出去,反之就在屋里静静待着。说完这句话他就开门出去了,那是我在海马庄园最后一次见到海马濑人。穿着一袭黑衣的他轻而易举地溶进了那片浓重的黑暗,甚至连蜡烛都没有带走一根。或许他本来就是属于黑暗当中的角色,在这间屋子里待了许久的他对这片庄园的黑暗了如指掌,从不曾迷路过——他在一个夜晚如此对我说,那时我还在为他的头发修饰上棕黑。我在那片昏黄的烛光下绘制出那样的他,那个穿着黑色衬衫,坐在一把红色天鹅绒面椅子上的男子,被橙黄的烛光浸泡,表情晦暗不明,静静地候着我示意他不必再维持动作的指示。
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他如同被献给暴君的山鲁佐德一般,同我说了许多故事。或许这对他而言比起讲述故事更像咬碎过去,因为吐出部分词句的时候他表情几乎可以称得上狰狞,眼睛在黑暗中瞪大,我从他的愤怒中推测海马刚三郎带给他们的黑暗并不仅限于那些于暗面流动的地下黑钱。海马濑人坐在那把褐红的椅子里,微微皱着眉心,像有什么人正在按着他的肩膀、要他牢牢坐在原地一般,目光直直看向前方,我看着那双眼,那两泓在黄色灯光下蜕为祖母绿的湛蓝冰湖同时透露出冷酷与柔情,哪怕后者仅限于他对我讲述圭平。我逐渐明白为什么海马圭平拒绝让我以读音相同的木马呼唤他,那个名字仅仅属于他与他的兄长,是他们比进入孤儿院更早时便互相称呼的名字,只有濑人和木马这两个名字是完完全全归属于他们二人,剩下在这里的一切都属于曾经活着的海马刚三郎。
在他同我讲述这些故事的更前一些,我问他关于海马刚三郎的事,海马濑人便轻描淡写地吐露那“老东西”的死相。海马濑人咀嚼着因仇人死去而带来的巨大快感,在那仇恨的快意中笑着,我于是在画纸上忠诚记录下他嘴角微不可察的笑容。到此我明白,管家同我说的那桩使得旧主丧生的事故明显出自我眼前的青年之手,甚至海马濑人手上握着的可能不仅仅只有海马刚三郎这一条人命。那些被他以黑色圈套禁锢住的仆人们,在被套住之前,是不是有比他们的数量更多的人死在海马濑人的手下。但我无暇去想,也无从介怀。
继续向前。我在马背上回忆这一切,又在书案前写下我所能回忆起的这一切。比回忆的回忆更早之前,我在白天的授课中收到我学生塞进我手中的纸条,告诉我或许我该在最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我在下课后的钢琴声中告诉他我确实早有准备,通过他兄长与我的夜间对谈中我明白我眼下所立足之地不过一处随时都可能消散的海市蜃楼——这是他,海马濑人的复仇。他没有亲口告诉我这一切,但我明白,他的那双眼告诉了我他的恨意,我在休息日于房间中找出用以练习素描的纸,以炭笔在那之上描绘那双我从未在白日见到过的眼睛。
那双眼,那双眼啊!我在马背上仰头看向天空,猜想那双与天空同色,比天空更蓝的眼睛,我于自己的想象中看着他策着马越离越远,海马濑人将那场大火与过去全部抛之身后,我从地下室向外奔跑时回头望,火烧毁椅背后的幕布,它掉下来,我看见另一幅更大的画像,那是比现在年纪小上许多的海马濑人,他也是坐在这把椅子里,以一模一样的黑色给予观客冰冷的目线,像是他站在山顶接受了恶魔的诱惑,以万国万民的一半作为威胁上帝的武器一般。
自此,我可以说我的许多个夜晚已经结束。但这个故事只不过是刚刚开始——在逃出并回国后的许多天里,我再也无从知晓海马濑人究竟在那之后做了些什么,也再未能踏上那片对我而言太过陌生的土地。我在故国接到来自友人的信件,他在信中告诉我在当地发生的火灾,并问我是否安好。我回信告诉他,我已经平安回国,要他不要担心。而在随后的信中,他又问我,当时在海马庄园发生了什么事。
我在纸上回答他:这是一场我们永不可能知晓其全貌的复仇。
海马濑人的那双蓝色眼睛闪烁着,在我许多夜晚梦回中的黑暗里闪烁着。我看向那双湛蓝的眼。而那双眼睛的主人回望我,合上手里的厚重词典向我走来。

附录·另一位当事人的讲述

我记得很清楚,我被领养的那一天下着雨。我和兄长被那男人从孤儿院领出来,带到属于他的那座城堡里,而后我便与兄长好几年未能再见。
海马刚三郎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暴君。他这样野心勃勃的移民在这片大陆上不在少数,为了争取到能够完全属于自己的利益和财富,他们挖空心思地榨取土地里能榨取的东西,又以这些作为钥匙打开更多的宝箱。
后来我才知道,在我与兄长分离的那些时日,他曾做过的事情。但哪怕是我所知晓的,也仅仅是一部分,剩下的我只能靠着自己的猜测与另一个人,与我和兄长共同见过那一场大火的人,我的家庭教师——所说的话,断断续续拼凑成篇。
我感谢武藤先生,因为我从他那里所接受的不仅仅限于浅薄的书本知识。在脱离那纯白的牢笼后,我确确实实地进了一所中学,但并非是教会学校也并非是所谓贵族子弟都必须前往的那些寄宿制中学,而是离我与兄长新住处较近的一所中学,兄长以强硬的手腕要求舍监必须让我每晚归家住宿,我由此获得了比起同龄人来较为平稳自由的青春期。
因此我也很感谢我的兄长。是他在我尚未足够成熟的时候担负起抚养我与教导我的责任,我明白最终连结起我和他的绝非最最朴素的血缘,而是比那更加真挚纯粹的感情,那就是关爱。我在刚三郎那里得到的仅仅是恐吓与教训,哪怕我明了兄长比我承受的更多更多,我都必须承认那段时间对我而言是无可抹去的黑暗。我曾很多次梦见那片黑暗中的养父,梦见他的手与他埋在黑暗中的眼睛。我梦见过那很多年,从他刚刚去世的那几年一直到我成年前夕,区别在于后来的我不再害怕,我知道他死了,而且他是且只能是一个死人。是兄长替我们二人杀死了他,他从我手里粗暴地抢夺去属于我的那一份仇恨,并一个人背负了起来。
这本不该是他承受的。所以在我成年后,曾建议他是否该让我们回归故国,我们出生长大的那片土地眼下正蓬勃向上地发展着。第一次他拒绝了我,告诉我,这种事情想都不要想;第二次他沉默半晌,依然摇了摇头,以手势作逐客令赶我出他的书房。
而第三次,也就是我说出这些的前一年,那个圣诞节,我再一次同兄长提议回国的事情。长久的沉默过后,就在我以为他又要说出“不行”的时候,他点了头。
那一瞬间我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或许您能明白,当一件事长久地困扰着你而忽然一夕之间解决了的时候,人会感到多么地矛盾和不知所措。在那之后兄长以极快的速度结束了他在本地的生意,请一个信得过的律师看管相关文件,带着我坐船回到了我们出生的那片土地。
而这就是我正坐在这里的理由。我想您也应该明白的,武藤先生。我感激您,也感激我的兄长,而我对您与他之间的关系,没有异议的余地。
祝福你们。这应该是我第一次对您说出这种话。但我相信兄长也一定能够听到,这是我对你们的感谢之情。

编辑按:

本篇手稿与附录中的信件节选均启封于一家破旧银行的保险箱。这家银行在某次地震中彻底倾塌,唯有坚硬的保险箱们免于灾难。在其中一只变了形的保险箱内,一位职员发现了这些手稿。起初他以为是哪位作家的小说手稿,便将其部分内容登报寻找作者,却许久无人回应。本社在报纸上读到时也以为是哪位匿名者的小说投稿,便联系了该人,此人自称银行职员——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这位职员先生将看上去就有了些年份的一卷手稿带给我们,本社阅读后决定将这些无主手稿原样无删减地登刊。在遍寻不到作者的情况下,我们无法考据其内容的真实性,但据我们多方面调查的结果来看,那年在那片土地上确实发生过一起惊动了许多人的特大火灾,但我们无法确信那是否就是该手稿中提到的“海马庄园”,其继承人海马濑人与附录中的自述者海马圭平的相关生平更是不可考。而手稿作者·武藤氏,甚至连一个能让我们补全他全名的机会都未留下。
我们以此记录,因为它不管是作为或许是多年前的事实,又或者是多年前的一篇纪实小说,都是存在其价值的。这是一对血亲兄弟的故事,也是属于作者武藤氏的故事,是现在各位观众都能看到的,一个覆着黑色面纱,再也无人能掀开的故事。
感谢各位看到这里。

【付费委托】【oc】夹心绒尾 

*委托人的oc,姚坤/罗梓波
*《杂粮吐司》的后续故事

他们站在走廊的一端,半边楼梯的顶上全部被黑暗覆盖,罗梓波拢住自己宽大的T恤下摆,小心翼翼地绾起一个结。姚坤的视线情不自禁跟着她的手向下瞥,一瞬间就看见她因为衣物上卷而露出的部分皮肤。他迅速地挪开眼去,站在原地深呼吸。
“那,我开手电筒了?”他低声询问罗梓波的意见。女孩用力地点点头,扎起的短马尾也重重跳了一下。于是少年打开手中的塑料手电筒,照亮了小半边走廊。顺着黑暗的前方,被这移动光源照射到的空气里聚起团团灰粒,他们轻手轻脚地在走廊上前进,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
“不会撞上巡逻的保安吧?”罗梓波用气声问道。
“我打听过了,保安在两点半之前就一定会去睡觉,现在都三点了。”姚坤答道,“别说话,小心盖住别的声音。”
于是罗梓波乖乖闭上嘴,跟在姚坤的背后向前走。
时间转回上一周之前,在姚坤给她看了论坛里更新的帖子之后,本周末正巧撞上节日,而又刚刚好他们谁也不打算回家。罗梓波高高兴兴地在小卖部塞了满嘴的糖,正含着那甜滋滋的廉价糖块迈开步子准备回宿舍,正巧碰见站在小卖部门口攥着一支塑料手电筒翻来覆去检视的姚坤。她惊讶地停下脚步,“你这是在干什么?”
“买手电筒啊。”姚坤理所当然地说,“你忘了论坛的评论啦?”
“不会吧,你真打算——”
“嘘!”
罗梓波还没说完的后半句话被姚坤打断,他打了个手势示意她不要这么大声音。“我们去别的地方聊。”
他们走到操场边的长椅上,一人一边坐了下来。罗梓波看看坐在身边的男孩,他手里捏着手电筒的塑封包装,捏得那玩意劈啪作响。“这么说,你是打定主意要亲眼看看?”她用舌尖将糖顶到口腔的另一边,吮着菠萝味的糖果。“你不害怕吗?”
“我真的很好奇,”姚坤看着手里的手电筒,“真的很好奇那些人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这种事情看看不就知道了?说得那么玄乎,什么‘坐在画架边的黑猫’,还有什么‘叼着画笔’,咱们园区里就那么几只猫,哪一只看见沾着颜料的画笔不绕着走?”
“是啊,猫讨厌颜料的化学味嘛。”罗梓波答道,“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就今晚。”姚坤说,“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罗梓波惊了一跳,瞪大了眼睛。“不不不,其实我有点……呃,我不太想被抓到。说起来,晚上在园区乱逛的话是不是会被处分来着?”
“明天放假哎,你看他们。”姚坤抬抬下巴,“这不都是要回家的吗?”
罗梓波立刻看见他指的到底是哪些人:拖着行李箱,要么抱着换季清理出来的厚被子,费劲地从操场边走过,准备拿回家在家里洗干净,再把放在家中五斗柜里的床单被套拿出来,带到学校铺上。
可是,你难道……
她把没说出口的话咽了下去。他不喜欢回家,她已经知道了。除非阿乾拖着他往家走——不过那样他估计更不想回家吧。于是罗梓波换了个问法,“到底是为什么你这么好奇啊?如果这个传说是真的话,那只是一只猫而已。如果是假的,那就证明是他们胆子太小,被放在乌漆嘛黑的画室里的石膏像还是什么吓到了。不管是哪一种,都很随便耶,你真的要去?”
“我要去。”姚坤重复了一遍,“我不怕。”
说完这话他就把手电筒装进了裤兜,站起身来。罗梓波跟着他站起来,目送他走出去几步才像想起来什么一样追上去,把手心里的几颗糖塞进他手里。
姚坤感到自己的手心开始出汗,他有些踌躇地换了一只手,让手电筒的光偏向另一边。也不知道罗梓波到底怎么想的,在今晚刚开始的时候从女生宿舍溜了出来,特意站在男寝楼下截准备往画室走的他,他一眼看过去,发现她甚至还穿着宽大的睡裤。
“哎呀,忘记换了。”罗梓波挠了挠有点歪的小辫子,“反正是夜里,也不会有其他人看见。”
这才有了现在的情况——她像条小尾巴一样黏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在走廊中前进。每当手电筒的亮光扫过画室的窗台底,另一边就落进漆黑的夜晚。他们走过半条走廊,终于站在了他们的画室卷帘门边。
为了今晚的潜入,他们借着昨天放学后谁也没在画室的时候,悄悄拉开了半边窗户,有小心翼翼地拉开窗帘,让窗框夹住窗帘下方,好不让吹起的风暴露这没关紧的窗户。
“准备好了吗?”姚坤说,“一、二,三……动作轻点。”
他屏住呼吸,从开着的窗户谨慎地翻了进去,罗梓波有些笨手笨脚地也跟着他的动作,从窗台上翻了过去。窗框相互挤压发出吱嘎的声音,落在他们耳朵里响得惊人,姚坤感到自己身后的罗梓波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背上。于是他定定心,举起手来,让手电筒的光绕着依次扫过绕成一圈的画架,四下依然如结束课程时一般混乱,角落里并没见到半条猫的影子。少年松了一口气,想着收回手来,让手电筒照向自己身后,接下来只要回到宿舍楼下就好——什么都没发丝,什么都没有出现,所谓的黑猫只是太过慌张和害怕出现的幻觉——本该是这样的。
直到罗梓波在他的身后发出惊呼。
“看那里!”女孩的声音在颤抖,“……那只猫。在我们的画架中间蹲着。”
姚坤来不及责备她声音太大了,因为他在她话音落下没几秒之后便立刻看见了藏在木架底部的那只传说中的黑猫。它安静地蹲在那里,毫不恐慌地直视他们的眼睛。那双白色的眼睛却在莹莹发亮,看上去蒙着的不是白翳而是澄明的智慧。
它正蹲在那里。论坛传说中的挂着人影的黑猫,于这个夜晚出现在他们面前。姚坤感到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嘴来,他努力捏紧手电筒,好不让自己手的颤抖被光线完全暴露。罗梓波缩在他身后,“天啊,它真的有人的影子。”
被手电筒光照亮的半边墙壁上摇晃着一条形似人类的黑影。猫儿坐在那里,轻轻地摆着尾巴,尾尖在地上的灰尘中间扫过,它张大嘴打了个哈欠,迈开步子向他们走来。
“天啊,它它它它要来了!”罗梓波竭力把自己的尖叫声压成气音,“阿坤!怎么办!”
还没等姚坤作出反应,它就已经步履轻巧地走到了他们的脚下,却并没有如他们想象中的伸出爪子或露出獠牙,只是像一团烟一样,在他们的脚边打转。如果不是皮肤上确实传来猫毛柔软的触感,无论是姚坤还是罗梓波,都会仅仅把这当成一场梦吧。
似乎是被它无害的表现所动摇,罗梓波轻轻地蹲下身,伸出手想去触摸这只通体漆黑的猫咪。黑猫却一扭头,离她的手远了一些。姚坤赶紧把她拽起来,却发现她的表情很是沮丧。
“它为什么不想被摸呢?”她念念叨叨,“明明园区里其他的猫都很喜欢被我摸的。”
“你傻啊,万一它咬你或者抓你怎么办?”姚坤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随即用手圈住了她的手腕,“你忘了我给你看过的那些照片?其他人的腿上或者胳膊上都有血痕。你可小心点,别一会手指头都被咬掉了。”
他装模作样恐吓她一句,心里的惴惴不安感却始终没有消失。在撤远几步后,黑猫停在了距离他们约莫三步远的位置,静静地看着他们。
“你……目的是什么?”姚坤问,“其他人,是你抓伤的吧?”
黑猫偏偏头,似乎是在说“是又怎么样”。它再一次打了个大哈欠,看上去很困的样子,舌头舔了舔尖锐的牙,耳廓抖动了几下。
罗梓波将自己的手腕从姚坤的手里轻轻挣出来:“阿坤,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什么?”姚坤反问道,看着她从自己身后走出来,向前半蹲下,努力与猫的视线齐平。“你看见什么了?”
女孩向前磨蹭一步,离猫更近了一些,这时她发现猫又甩了甩尾巴,似乎是等得不耐烦了,一副“你们怎么才发现啊真是笨死了”的表情,动作优美地舒展了身体,再次回到他们的画架中间去。
她的视线上移,在看到“那个”的瞬间,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变得冰凉——那里有什么东西。
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在这个理应什么也没发生的夜晚,在这片万籁俱寂的黑暗中,睁大了不存在的眼睛,注视着被好奇心拴在这方小小天地中的她与姚坤。
那是一只铅白色的球体——或者称呼它为“苹果”更为贴切,哪怕它比现实中存在的苹果更加棱角分明,也更显得干瘪,但它仍旧是一只苹果。与老师在上课之前为他们摆好的静物别无二致,那只被姚坤画出,又经她的手修补过高光的苹果,在黑暗中发着光。
黑猫用后爪挠了挠耳朵,满意地看见他们吃惊的表情。
“那是什么?”姚坤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苹……苹果?”
像,但又不是苹果的东西浮在离地没有多高的距离,姚坤只来得及看见罗梓波对着那东西高高伸出手去,他大跨步想过去拉住她的后衣领阻止她,却已经晚了。少女的指尖甫一触及到那团东西,它就立刻消失了。
“那是什么?”罗梓波悻悻地站起身来,重复了一遍姚坤刚刚的问句,“我还没来得及碰到,它就没了。”
这时候,被他们扔到脑海边角的那只黑猫又出现在他们眼前。它的眼睛确实是银白色的,并非幻觉——罗梓波情不自禁地弯下腰,再一次想要触碰它的头顶。这一次它没再拒绝,却仍若即若离,只轻轻用头顶碰了一下她的手心就立刻挪开了。罗梓波看看自己的指尖,那儿像染上了铅笔末一样,呈现一种灰黑色,似乎这只猫本身就是由类似的物质构成的:一团烟灰,或者炭笔一类的东西,或许那绒绒的毛也只是幻觉,实际上那是铅笔在画纸上逸散开的痕迹?
它蹲坐在那里,第三次露出牙床,又打了个哈欠。这时离他们远远的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是鞋跟敲在走廊上的声音——本该在保安室里发出鼾声的保安来巡逻了!
姚坤立刻关掉手电筒,又伸出手来拉住身边的罗梓波,迅速地和她一起蹲在窗户底下的阴影里,两个人都大气不敢出。保安晃着强光手电筒,随意地扫了扫,他们屏住呼吸,看着那团被窗帘挡住的昏光照在对面墙上又离开,直到脚步声消失在另一边的楼梯下,这才敢站起身来。
“吓死我了,”罗梓波悄悄地说,“我还以为要被发现了。”
“谁知道保安为什么这个点还醒着——等等,”姚坤转过头去,“猫呢?”
他站在一片黑暗中问出这句话,罗梓波不解其意,催促他打开手电筒。而姚坤只是摇摇头,并没有再一次挑起开关。
“它消失了。”他用很笃定的语气说道,“不知道去哪里了。”
罗梓波从他手里抢过手电筒来打开,在教室左右上下照了个遍,发现那只猫确实已经“不在”了。哪儿都不在,从这间教室里消失了,去了别的地方,但它依然“存在”于这里:如打散开又聚拢在一处的灰尘那样,它如此现形又如此膨碎。
他们静静地对视一眼,没有交流便都明白了这只猫还会出现,它出现于每一个他们捉起画笔的片刻后,每一个涂抹画纸的瞬间,每一秒他们注视彼此,都能够听见它的呼吸声。
它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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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练习Day26】【光之战士中心】命即枯骨 

*写作练习Day26,光之战士中心,第八灵灾发生的IF

我于第八灵灾发生前几年被派遣到那位英雄身边。当时正值她身负重伤,被送回拂晓身边,我作为艾欧泽亚城邦军事同盟的医师队伍的其中一员,奉命奔赴位于摩杜纳的石之家,治疗那位在大众眼中名不见经传的光之战士,也即成为后世传说中重要一环的“英雄”。
彼时我推开未明之间的大门,看见拂晓的那位联络员半跪坐在床边,握着英雄的手,她脸上的表情满是哀戚。当我走近英雄身边时,第一时间看到的便是她那只打满了绷带却还是无法掩盖血迹的手,那只手正被她身边的拉拉菲尔握着。我蹲下身,道了声“抱歉”,那位名叫塔塔露的小姐这才站起身,微微鞠躬退开,却也没走远,依然满怀焦急地注视着为光之战士做诊疗的我。我告诉有些慌张的她,英雄的呼吸虽然微弱,但并没有生命危险。这段时间可能会由于伤口感染引起发烧,是给用再多药物都没法改变的未来。
“她身上的伤口实在太多了,”我从随身的药箱里拿出干净的绷带,更换下已经渗出血的部分。英雄在联络员的帮助下,软软地被我抬起上半身,除去尚存的呼吸之外已和尸体无异。但我完全明白,她的状态比大多数伤者都要好得多,哪怕看上去生命之丝已经快要断绝,但她身上的伤痕并不致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持续昏迷。换完绷带后,我留下了必须的消炎药物,提醒拂晓的联络员小姐这些药物的用法用量。她一一应下之后,我站在床边注视了好一会英雄紧闭的眼睛,这才告辞离开石之家。
在这之后,由于我被调离了岗位,英雄的治疗进度便由我的同伴接手。写其中一封信讨论患者病情的时候,我情不自禁地在纸上写下了英雄的名字,询问我的同伴她的恢复情况。似乎是因为觉得有话可谈,我的同伴来了一整封信,全部在说英雄的身体状况。
谨于此摘录部分信件内容如下。
当我从你那里听说英雄陷入深度昏迷,始终没能睁开眼睛还浑身是伤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当然,到我实际走到她面前,我所见到的同你描述的病症别无二致。但很奇怪,她在我进行施药后不到七天就醒了过来,那时我坐在敞厅里喝茶,见到扶着门走出来的英雄时真是吓了一跳!我赶紧要她躺回床上,她却说自己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不需要再躺在床上当累赘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皱着眉头,我只好半跪下来为她听诊,结果是令人惊讶的:她的身体状况确实比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好太多了。
在这之后又没过几天,当我拜访石之家,想对她进行例行检查的时候,发现她已经不在那个地方了。拂晓的接待员小姐无奈地对我说,英雄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工作中间去。
我大惊失色,没想到看上去那样严重的伤情会在基本没怎么治疗的情况下完全恢复,甚至给她从休憩处不告而别的机会。但我这么安慰自己:众所周知的是,这位英雄拥有超越之力,或许正是这份力量让她获得了抵抗伤口的力量也说不定。
那时的我再没想到的是,在这之后我见到的英雄——在我所在的国家、甚至国家的联盟全部化为乌有,世界终于落入死亡的魔爪时,我再一次见到了她。绷带像是黏在了她身上一般,伤口叠着伤口,大部分已经开始溃烂。如果说以前的她只是身怀旧伤的人类,现在的她就像一具呼吸尚存的尸体。作为战地医生的我奔走于患者群当中,却意外地见到她盘腿坐在一边,头上捆着沾上烟灰的布条,在听到我的脚步声后缓缓转过头来,睁着已黯淡下去的一只眼睛看着我,我这才意识到她一只眼睛已经失明。
她为我让开一个位置,没有拒绝我的救助,但表情看上去已经是完全的无所谓,疼痛流脓的疮口对她来说像不存在一样。我尽力为她涂抹了药膏,又换上干净的绷带,像我第一次为她所做的那样。这时我听见她对我说了一声谢谢。
“谢谢。”英雄简单地说道,拿起自己放在一旁的长枪,“多保重。”
她没有再回头,攥着那把枪越走越远。在那之后,我从不知道谁的嘴里听到英雄已经牺牲的消息。我未能知晓除此之外的任何信息,不知道她丧生于哪片土地、不知道她的死相,更不知道这片大地失去了英雄之后该怎么办。
但既然我能在此写下这份记录,就代表我们确实已经支撑着彼此活到了今天。时至今日,我已经年老体衰,再不能为其他人做些什么,我所能尽的责任只剩下调配少量药物,帮助每一个还活着的人,只要气息尚存,就必须尽量缓解对方的痛苦。我正是抱持着这样的信念活到今时今日的,这是为了已逝的她,更是为了提起她名字的所有人,在这片荒唐混乱的天灾下持续喘息的每一种生物,跨越被烟雾蒙盖的焦土,竭力抵达这个时刻的大家。
“英雄已经死在了第八灵灾之中”,我可以说出这句话。但我更想说的则是,“她一定在什么地方活了下去”。她活在冒着千难万险抵达伤患的医师身边,活在扎进皮肤的手术刀上,于清晨闪烁在插在土地的旗帜上方。这就是英雄,我们无时无刻不在怀念她,当远道而来帮助我们的人说着她的名字,提到“光之战士”的绰号,拄着杖子穿过这片被生化武器蹂躏过的土地时,我们都会不约而同地想起她。
所以,我必须说:所有人都记得她,她依然活在这个世界上,我们不会让她就此死去。每一个侥幸得以活下来的人,我们都会念诵她的名字。欢呼吧,高举双手吧,为了她的胜利,为了我们的胜利,高呼吧!光之战士!

【写作练习Day25】【桑雅】青铜纸 

*写作练习Day25
*桑雅,2.0时期

抵达夜晚的三分之一时,桑克瑞德忽然后悔自己穿了这么一身烫平的衬衫来喝酒。他为了从信息堆里翻找出能够成为刺探方向的那一支箭头,在夜幕降临之后就走进了这间酒吧,并与他熟识的那几个姑娘一起,坐在吧台前大口大口喝着酒。他提着神,一边同她们说笑打趣,一边用眼角余光注意着门口的动静。
还没过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就从酒吧的大门走进来,正是之前存在于信息网中重要一栏的小商户老板。面色红润的中年男人走进门来,立刻就一把搂住了走上去迎接的猫魅族姑娘,桑克瑞德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喝光杯子里最后一口酒,从口袋里拿出几枚铜币来搁在台子上。
桑克瑞德谨慎地从门口绕出去,蹲在那个男人所坐位置的窗台下方,开始听他的谈话。在收集到足够的信息之后,他便若无其事地直起身从反方向绕了出去,向着沙之家走。等到他好不容易走到沙之家门前,来应门的居然不是塔塔露,而是极少来乌尔达哈的另一个人——
“雅·修特拉?”桑克瑞德惊讶地看着绿眼睛的猫魅,“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有事需要找一下于里昂热。”她简单地说,“我等下要去散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走走?”
“可以是可以,可为什么要邀请我?”桑克瑞德随便找了个木箱坐了下去,“说到散步,敏菲利亚不该是比我好得多的伙伴吗?”
“你身上全是酒味,你也不想让敏菲利亚闻到吧?”
桑克瑞德哑口无言。雅·修特拉刺完他这么一句,弯下腰去从另一只箱子后面拿出了自己的小包裹,又一偏头,示意他站起来跟着她一起出门。他只好顺从地跟在她身后,走到漫天繁星之下。
就在他们并肩走着的时候,雅·修特拉忽然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地将脸转了回去。桑克瑞德不解其意,直到他视线下移,看见她方才注视的位置时,他今晚第二次地彻底后悔自己为什么穿了件白衬衫:他的翻领下方有半个浅浅的口红印,像烙铁一样生生地横在白色的布料上方。
他只好没话找话:“所以,你要问的问题解决了吗?”
雅·修特拉默默地点点头。“于里昂热把我要用的书给送来了。我早该想到多带一些书的,但我在利姆萨·罗敏萨的住处放不下那么多书,还好现在艾欧泽亚的飞空艇很方便,不然只能求助于莫古力它们了。”
接下来是长长一段沉默。距离他们上一次见面已过去好几个月,而他们又认识太久,早已失去在见面时互相寒暄的必要。于是桑克瑞德和雅·修特拉并排走着,时不时她就抬头看一下天空,他便也抬起头来,对着漫天的繁星叹了一口气。
“我身上的酒味,真的很浓吗?”桑克瑞德忽然问道。
“哦,不,当然没有。”雅·修特拉轻快地说,“不会浓到让敏菲利亚给你泡解酒茶的。”
桑克瑞德松了一口气,随即又为她的后半句话感到好笑。“我又不会把自己变成醉汉。”
“你也不是没把自己弄成过那样。”雅·修特拉抛出这句话,瞬间又把他说得哑口无言。
“好吧,毒舌的小姐。如果你不总想着讽刺我,或许下次就不会让于里昂热觉得我们吵了架了。”
“他只是故意那么说的——他又不是不知道还在萨雷安的时候我们是什么样子。”雅·修特拉说,“你可小心点,别被他把你的那些个约会对象都记下来。”
年轻男人感到自己的脸在黑夜中红了起来,于是他似争辩似的立刻反对道:“我没有和那么多姑娘约会,你也知道这是为了情报需要。”
“好的好的。”她敷衍地应着,桑克瑞德觉得她压根没把自己的话当回事,可他又知道眼前的女人不是个好撬动的角色,再说也确实如她所说,他们实在认识太久了。
又是一段沉默。雅·修特拉步伐轻快地走在他旁边,似乎她那个小包袱压根没有重量。他们走过漫长的回廊,穿过点起街灯的街道,在走到灯下的时候桑克瑞德有些尴尬地把自己的领子往下翻了翻,盖住那一块口红印。虽然她没有回头来看,但他总觉得她的视线还留在自己身上。
“需不需要我帮你拿东西?”兀地,桑克瑞德忽然说了一句。
“不用了,一会就到了。”雅·修特拉答道,“送我到这里不会被你的其他‘朋友’们看到吧?”
“看到又怎么样,”他有些嘴硬地说,“朋友而已。”
她再一次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许多年前他们在萨雷安认识的时候她就睁着这么一双绿色的眼睛,他从来就不怎么敢在她面前撒谎。搂住其他人的时候,同她们说笑,总是顺着话头就往下接,不管真话假话还是半真半假,总是随着时间和情况变动。第一天他会是从利姆萨·罗敏萨来的皮革商人,再转过一周就会变成土生土长的乌尔达哈人,活了二十多岁从来没出过这座城。名为“桑克瑞德”的男人只是棋子表面的漆,只要换个颜色,立刻就能在社交场上换到对面,但在偶尔,只在偶尔,雅·修特拉站在他面前,用半带讽刺的语气谈起那些姑娘们的时候,他总是哑口无言,再多巧舌如簧的技巧都一下失了灵。
他陪着她穿过街道,向着那间小旅馆里走去。雅·修特拉先他一步地走上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向她租下的小房间走去。等送到房间门口,她打开门,像道影子一样钻进了门里。就在桑克瑞德以为门要就这么关上,他可以松下一口气来走回自己住处的时候,雅·修特拉忽然又从门里探出半颗脑袋来,她毛绒绒的耳朵在黯色的灯下浸着一层薄薄的昏黄。
她姿态优美地抬起他的手,比任何一个国家的王室贵胄的礼仪都全面地翻转他的手心,放在她的唇边轻轻一贴,那双柔软的唇瓣掠过他的皮肤,温柔的触感稍纵即逝,她眨着眼睛,站在黑暗的房间门口对他稍稍鞠躬敬礼。
“祝你晚安,花匠先生。”
雅·修特拉面带微笑地说完,“啪嚓”一声关上了门。桑克瑞德机械性地转身、下楼,故作沉稳地在星夜的覆盖下迈开大步走向自己的住处,心脏却不听话地扑通扑通跳着,在这个事实面前他只好不得不承认,刚刚的她比任何一位曼妙女郎都更让他心旌摇曳。
朋友而已。他这么告诫自己,深呼吸几下,放平脚步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写作练习Day24】名为生的天平 

*写作练习Day24

思索了很久到底要怎么开始……总觉得在成为一名作者之后,写这种完全关于自己的东西就像是在拼命叫自己下了蛋的母鸡一样,因为总有一些人只喜欢鸡下的鸡蛋而不是非要注意母鸡长了什么颜色的羽毛。但是我总想,或者说我必须,作为一名女性,最普通不过的女性,我必须说出在我成长过程中经历的痛苦。
就是这样,我是在千禧年后才出生的孩子,当时我父母结婚两年,我母亲生我的时候已经三十岁了,所以我父母的年龄比我朋友们的父母年龄都要大一些。很难说他们之间到底有没有爱,因为实际上他们是相亲结婚的,似乎都没有相处过特别长的时间,而在我成长过程中最大的痛苦就来源于他们之间,甚至延伸到我母亲同我父亲的亲妹妹,也就是姑嫂之间的矛盾。相信关注我早一些,在我还在上高中的时候就关注我的人,包括在那时候就认识我的人,还记得我在微博许多次控诉过我的父母,他们对我实施的硬暴力和软暴力,无一不给我带来沉重的伤害,导致我患上精神疾病,在家里无法呼吸,只想呕吐。
而更深层面的是,我父亲这边的家族,向上数一辈,是兄弟特别多的一个巨大家庭。在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的太爷爷过世,比我小两岁的堂妹没能回来,我的表弟(我姑姑的儿子)比我小四岁,当我看见床上躺着的老人时,我控制不住地大哭起来,而身边的大人们都赞赏地看着我,认为我“能记得太爷爷对她的好,是个好孩子”,我弟弟那时应当还是感受不到许多东西的年纪,他没有哭。但我始终记得太爷爷寿衣鞋底的北斗七星,我站在床尾看着再也不能同我说笑的太爷爷,觉得一阵无法摆脱的悲哀席卷了我。我同我弟弟被套上红色的麻布衣服,因为太爷爷年过九旬,是“喜丧”。在那之后我们坐上大巴车,在大巴车旁边行驶的是一辆卡车,我的父亲与我的爷爷,和我爷爷的兄弟们,我父亲的兄弟们,披麻戴孝的男人们站在卡车上,从上往下抛洒纸钱。我记忆最深的是我问我母亲,我以后也能去那辆车上吗?我母亲答我说不行,因为我是女孩子。
因为我是女孩。因为我是一个女孩子,哪怕我是家里这一辈继承了这个稀少姓氏的最大的孩子也不行。我永远只能呆在卡车下面,不能站在上面——即使我当时已经隐隐约约认为这种向大马路上抛洒纸钱的行为很不合适。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我读了高中之后,我的太奶奶在我高一那年过世。我带了一条黑色的裙子回去,但同样被要求脱下来,穿上白麻布的衣服。这一次依然是喜丧,但与几年前不同的是,长辈们说当年穿红色的麻布是弄错了,这次要穿白色的。我穿上分到的衣服和白色解放鞋,白色麻布衣服上缀着绿色的条带。我就这么被套上衣服,在司仪的唱名声中最后一个被叫上楼去,在太奶奶的牌位前面跪下磕头。袅袅的香烟熏得我喘不过气,那个中年男人不耐烦地喊我名字的样子又莫名其妙引起了我的愤怒,我死死地攥着拳头,狠狠瞪着这个不是我家里人的男人。母亲劝我不要这么生气,因为大家都忙,司仪也有司仪的工作。我就这么隐忍着愤怒抵达了举办告别式的殡仪馆,我永远无法忘怀那间小小的屋子。面色蜡黄的太奶奶躺在台子上,身体周围环绕着菊花等鲜花,大家围成一圈听着对她一生的概括,时不时传出几声啜泣。最后她被推进火化炉,再出来的时候已经被装进小小的骨灰盒。
带队走在最前面的是身为几兄弟中年龄最大的我爷爷,他手里同时还拿着一根粘了许多白色纸条的粗木棍,我父亲跟在队伍后面,要我走快一些跟上去。但这一次依然也是同样,哪怕已经不需要他们站在卡车上,男性也依然是男性,我依然是我。由于年龄最小辈分最低,又是一个女孩子,我不被允许送太奶奶进坟。我和女人们,我的母亲,我母亲的妯娌,与我奶奶的妯娌们站在一起。周围都是穿白色麻布衣服的女人,我站在外围,专注地盯着我不可能看见的前方,看见我不可能看见的男人们。当我最终被推到坟墓前磕头的时候,我的身边放着一个硕大的铁桶,里面热热地烧着纸,我被那热气烫得落下泪来,拼命地磕了三个头。
从那之后,我想不明白,始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能有人在对我说着“长大了,挺好”之后,又能站在我身边,对比我小十几岁,一个刚刚一岁不到的男孩说“你是我们家的未来”,只因为他是继承姓氏的唯一一个男孩?我不明白,为什么?只因为我是女性,因为我是大女儿,就没法站在最前排,哪怕是最疼爱我的长辈去世,我也不被允许送她进坟。我恨这样的家庭,更恨要强行拉着我在夜里跪在十字路口中间的习俗,那时候我看着许多车辆对着我们这群穿麻布衣服绕成圈跪在地上的人按喇叭,脑海里最先跳出的想法居然是“不如现在撞死我好了,太丢人了”。
我不明白,所以我逃跑了,从这样让人喘不过气的家庭中,从我九岁那年母亲的离家出走和父亲的不敲门就进我房间,扇我耳光,按在地上踢打的家庭中逃跑,我逃走了。但我依然会想到我的弟弟妹妹,我在十五岁那年见到的东西,不愿意让他们也见到。太奶奶去世的时候,身在广州的妹妹和在寄宿学校的弟弟一个也没能回来,这一辈的孩子里只有我怔怔地经历了整个葬礼。我在这个家庭中看见的是痛苦,是位于女性之上的男性,是哪怕离经叛道一些也会被视作背叛的家族传统,是幼年时分父亲指给我看的、他亲生母亲的照片。我的亲奶奶已经死在他们结婚之前,现在我对着喊奶奶的老妇人是在我出生后几年才和爷爷结婚的,我父亲三兄妹都只喊她阿姨。我不明白,不明白这样的家庭,所以我发誓不结婚,不生孩子,坚决将这种痛苦的连锁斩断在我这里。
在我弟弟十五岁的时候,我送给他的生日礼物是一封信和一本书。我在那封信里充满悲哀地写道,无论你将来选择如何,选择爱上男人或女人,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都好,我都会作为你的姐姐而支持你。这是我跨越许多年得来的结论,哪怕他只是我非近亲的弟弟,我也愿意这么支持他。如果,如果说我这样是伪善的话,那么我在接下来的许多年中吃的苦就已经该将这份伪善偿还完了。在写完这封信的许多年里,我时常想是不是不该这么写,十九岁的我对十五岁的弟弟,由一个十五岁便已经明了自己日后将孑然一身命运的女孩写给一个男孩,我希望我十五岁时看到的东西不要被我的弟弟妹妹看见。
我到现在依然记得,在我十三岁,我妹妹十一岁的时候,我母亲同我婶婶聊天,说到我和我妹妹都是女孩子,不能让孩子跟自己姓,这个姓氏传不下去的事,我母亲说了一句“可以以后生两个孩子,第二个和妈妈姓”。
当时的我,和从那之后过了七年的,现在的我,都坚持认为,我不会结婚,不会拥有自己的亲生孩子。我所接受的痛苦,和我所患上的病症,我必须在这里结束这件事。结束可能存在的精神遗传病,结束家庭暴力,结束孩子可能见到的,怀着阴翳展开的灰蓝色天空。
引用这次疫情当中有人说的那句话,“这是我们的最后一代”,是的,我也可以确实地这么说,我要做我家庭的最后一代。不是作为大家庭中这一代最大的女儿,也不是作为众人眼中无法延续姓氏的女性,仅仅是来源于我自己的执念和坚持,我只会沿着自己尚未找到的道路进行,抵达哪怕只有我一人在意的终点。我不能,也永远不会受家庭所给予的威胁所困,我必须向着前方,一直一直,直到我死为止。

【写作练习Day23】【书评】立于熔融的山坡——重读《荆棘鸟》 

*写作练习Day23,书评

正如我昨天在《霍乱时期的爱情》书评开头写到的那样,《荆棘鸟》是我的写作启蒙之一。不如说,当我在自家的大书柜中发现这本旧到发黄的书开始,就注定我将被它吸引。那本书甚至在扉页上有着字,一看便知是我的母亲做的记录,她在上面写了购入的年月日和所购的书店名字,在末尾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如果我没记错,那本书应当是比我至少大了十岁,也就是在1990年购入的(前提是我没记错,我已经很久没见到那本书了),印刷日期则是1986年。也就是这本书跨越了比我所有的生命还要长的年岁,最终落到我手里。我不知道我的母亲有没有阅读过这本书,也不知道她如若阅读过,对这本书的感想是为何。我只是拿到了它,并义无反顾地跃入那片茂盛的翠绿原野。
故事的背景在南半球的澳大利亚,虽说最开始并非如此——梅格安,或者按她自己最喜欢的说法,梅吉·克利里,出生在另一块大陆上,直到她十岁那年,她的姑妈,一个心肠冷硬的老寡妇,写了一封信给她唯一的弟弟,也就是帕特里克·克利里,梅吉的父亲,让他们全家来澳大利亚,成为她牧场德罗海达的继承人。
写到这里我忽然想,为什么我在和梅吉差不多的年纪总对这种有庄园和牧场的故事特别感兴趣?在那片广袤的土地上,策马疾驰,扬鞭驱赶成群的绵羊,在热臭的棚子里剪下美利奴羊毛来,卖出去成为结结实实的金钱,他们的生活离我十分遥远。十二岁的我向往着那片土地上的故事,二十岁的我在看速度赛马,或许真的是同样的牵引,是那些动物们给了我无边的热情,用从书中学到的东西去试着写作……或许,应该。
比我最初阅读这本书的年龄小上几岁的梅吉到达了澳大利亚。菲奥娜与帕特里克育有许多孩子,头一个便是梅吉最惦记的大哥哥,弗兰克。他倔强固执,有着漂亮的黑发黑眼,结实的肌肉让他成为牧场中的一把好手。但这并非他所愿,他一向恨让他母亲不断生育的帕特里克,希望有一天能将他杀死。抱着这样反叛的心,他终于离梅吉和母亲而去,加入了拳击班,最终在几年后因杀人入狱。彼时的庄园主已去世,菲奥娜正准备带着孩子们搬进德罗海达的大宅,却在一张旧报纸上见到大儿子锒铛入狱的新闻。梅吉害怕地喊出了父亲,就此终结了她幼年时的恐惧——即,在拉尔夫神父的宅邸中,听见哥哥不是父亲亲生儿子的秘密。
拉尔夫,是啊,拉尔夫。若是阅读过这本书,便能明白他是个不得不面对自己的爱,又不得不怀抱着这种爱侍奉上帝的教士,拉尔夫·德·布里克萨特。他第一次见到梅吉的时候,梅吉10岁,他28岁,为着教区内最富有的老妇人做祈祷。老玛丽从那一刻开始便洞悉拉尔夫对梅吉的爱,并怀着怨恨的心情,在七年后最终写下那封成为末版遗嘱的信,残忍地将拉尔夫内心的野心暴露殆尽。
如果不是因为帕特里克·克利里和他的妻子儿女都怀着诚挚和朴实之心的话,那拉尔夫也不会对梅吉说出那句“我用一千三百万镑将你卖掉了”的话。玛丽比谁都明白拉尔夫的弱点,她就那么在死后给了他致命一击,像极了拉尔夫对她的印象:一只孕着毒汁的老蜘蛛。
她用那一千三百万镑将拉尔夫·德·布里克萨特的第一条戒律打破,拉尔夫清楚地知道这些钱可以帮助他走向更高的地位,帮助他走进装饰着枝形吊灯的宫殿,穿上红色法衣,戴上红宝石戒指,于是他也这么做了。失去拉尔夫的梅吉又先后在意外中失去了父亲和其中一位哥哥,帕特里克和斯图尔特分别死于大火和公野猪的袭击——但在这之后,取代魔鬼桉的蓝桉出现了,梅格安·克利里遇见了卢克·奥尼尔。
这是个倔强的男人,她明白,但她依然嫁给了他,梅吉十分清楚,这个不愿以“梅吉”称呼她的,又弄得她又窘又痛的男人不会是她真心选择的丈夫。仅仅是因为他同拉尔夫长得相像,而拉尔夫不会脱离天主的怀抱,只有这种下等的替代品可以当做能给她长相与拉尔夫相近的孩子的人,于是她跟着到了黑米尔霍克,在路德和安妮夫妇的家里做事。身有残疾的安妮很快便发现了梅吉的窘境,也立刻明白了卢克是个坏种,他不会放弃他专心的割甘蔗工作,他骗走了梅吉账户里的钱,又一心扑在甘蔗田里,同其他男人们一起,绝不分心给梅吉分毫。卢克不在乎梅吉,不在乎她的感受,这点在梅吉想方设法突破了如意袋——即避孕套的阻拦怀了孕之后体现得淋漓尽致。
到了要生产的日子,梅吉在主卧的床上痛苦地呻吟,而这时,来到黑米尔霍克的不是她的丈夫卢克·奥尼尔,而是已成为大主教的拉尔夫·德·布里克萨特。他来到她的床边,守候她直到她生下那个被命名为朱丝婷的红发女婴,在梅吉挣扎的间隙里同安妮吐露了真心。
正如安妮所说,“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梅吉在生下女儿后因身体不好,安妮为她安排了去海上群岛的旅行,而并不告诉卢克,反而是告知了来到黑米尔霍克的拉尔夫。“如果你想得到更多,反而会让她受到更轻的伤害”,负着安妮的这句话,拉尔夫用着卢克的名字与度假屋里的梅吉相见,并与她交欢,最终梅吉从上帝手中偷来了拉尔夫的孩子。
在阔别许久后,梅吉·奥尼尔回到了德罗海达,回到了母亲和兄弟中间。就这么同他们度过漫长的岁月,途中经历了双胞胎弟弟去当兵并一人负伤、朱丝婷长成大人之后,有着与拉尔夫相似面容的儿子,戴恩·奥尼尔,终于对她说自己要去当教士。
梅吉痛苦万分,当年安妮说的话终于成真,她爱着拉尔夫和拉尔夫的儿子,因此被众神所嫉恨,从上帝那里偷来的东西又必须归还给上帝。安妮温柔又残忍地说道:当心,报应还没结束。
这句话一语成谶,戴恩最终因为救溺水的游客死在海里。从天主的怀抱中偷来的爱和孩子,最终又纯洁地归于天主的怀抱。梅吉在二十多年之后才终于来到拉尔夫的面前,告诉他,戴恩是他的儿子,而非卢克·奥尼尔的。跨越菲奥娜的洞察,女人们的命运在同一条路上交叉。弗兰克,这个菲奥娜婚前与她那时所爱之人生下的孩子,最终双手空空地回到了德罗海达,成为了家中的外人;而戴恩,菲奥娜明白、朱丝婷的恋人雷恩也明白,另一位红衣主教更是明白,从无数个地方,能看见他与拉尔夫的相似之处。但拉尔夫就像被蒙住了眼睛一样,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直到戴恩死去,他从梅吉口中得知这是他的儿子,这时他才痛不欲生地哭泣起来。
在我最开始阅读的时候,那个版本写道,这是女性小说。而那时的我尚未意识到,这一家中的三个女人,菲奥娜、梅格安和朱丝婷,命运奇怪地相异又终究归于近似,她们都穷尽一生去寻找爱。菲在帕迪死后才意识到自己爱他;梅吉用一生消耗她对拉尔夫的爱;唯有继承了倔强心性与一头红发的朱丝婷,成为三个女人中唯一找寻到爱的人。正如书名所说,荆棘鸟一生都在飞翔,找寻那一根即将被插入胸膛的荆棘。它知道自己会死,但它依旧高歌着,用那根注定要浸血的荆棘扎穿心脏。
找寻爱的人也同样,她们穷尽一生,在同一片大陆上不断地前进、前进,直到羽毛被血浸透,死亡的光环笼罩到身上为止。十七岁,穿着玫瑰灰色礼服的梅吉,在许多年后依旧长着拉尔夫在二十八岁时见到的那双如熔融宝石般的眼睛。她看着自己的母亲,看着自己的女儿,三只注定飞向死亡的鸟儿振翅高歌,永远、永远。

【写作练习Day22】【诗歌】如果,如果 

*写作练习Day22,诗歌

如果我是招人爱的孩子
便能逃离衣架与搓衣板,耳光与抽打
墙上的铅笔涂画延伸成皮肤上的红痕
从出生开始便一直走错的我
如果能成为谁的珍爱之物的话
便能跨过叱骂与哭泣,菜刀与砸门
锁住的门闩声音成为撕心裂肺的哭声
绕过成长的岬角
我成为一事无成的大人
疼痛是我的胎衣,我是失败地成长到今天的婴儿
摇荡的温热液体,心脏在那当中缓慢成型
却没人告诉我生命是如此痛苦之物
如果白鹳早一些松开包袱皮,我的命运是否会与今天不同
如果我能成为幸福的孩子
如果我能成为听话的孩子
如果我能成为优秀的孩子
是否就能离开言语的暴力、逃过外物的袭击
是否就能成为幸福的大人
如果,如果
如果我死去,不再以人形降临此世
成为一粒灰尘,一抹细光
是否我便能够得到自由
如果,如果
如果我死去的话
由高楼坠落、手腕流血,吞服药物
如果,如果
如果我转身的话
是否便能得到迟到的爱
如果,如果
如果,如果
我愿意纵身跳下

【写作练习Day21】【书评】在爱的前方是——,——重读《霍乱时期的爱情》 

*写作练习Day21,书评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我又写了一本马尔克斯作品的书评。其实我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因为我实在太喜欢他的作品了,而《百年孤独》,也是在我上次写的那份书评中提到过,是我三本写作启蒙中的第二本,另外两本分别是《简·爱》与《荆棘鸟》……之后也大概率会写这两本的书评吧。
回到正题,与《百年孤独》不同的是,我第一次阅读这本书,已经是高中生了。但我当时对这本书的第一印象就是,比百年孤独更加让人摸不着头脑。就像许多人会对《百年孤独》的开头是“多年后面对行刑队时,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准会想起父亲带自己去看冰块的那个下午”感到不解同样,《霍乱时期的爱情》的开头从一位儿童摄影师的自杀开始,乌尔比诺医生说他是少有的不是因为爱情自杀的人,并藏起他留给自己的那封信,来到城市的另一端,找到那个剪掉清晨第一支玫瑰纪念死去的摄影师的女人。
在这之后的故事便进入了近乎玩笑一般的段落,乌尔比诺医生,这个著名且伟大的医生,对控制这座城市的霍乱付出了许多精力的医生,他爬上树抓逃走的鹦鹉,最终从梯子上摔了下来,仅仅是这样,因为一只鹦鹉送了命。到这里,故事的真正主角才浮上水面,那就是在费尔明娜成为寡妇之后来拜访的弗洛伦蒂诺·阿里萨,他来到费尔明娜面前,同她叙述半个世纪以来自己对她一直没变的爱。而费尔明娜感到被侮辱,愤怒地将他赶了出去。
于是时间转回他们还年轻的时候,弗洛伦蒂诺·阿里萨见到坐在树下与姑妈一同读书的费尔明娜,她就此成为他的花冠女神。他们想方设法在各种地方通信,交换晒干的花瓣和信件,最终却被费尔明娜的父亲阻止。因为他希望自己的女儿通过婚姻嫁给有地位有钱财的人,于是他下定决心带女儿去旅行,好断掉她的念头。十几岁的费尔明娜剪掉了自己的头发,盘在盒子里送给了弗洛伦蒂诺,坐上骡子参加了这场疯狂的旅行。最终她和弗洛伦蒂诺取得了通信,她也在表姐妹的家里得到了成长,已经像成熟的夫妻那样决定婚期,却在真正归来见到弗洛伦蒂诺的瞬间,发现他就是个可怜的人。
一个可怜的、被爱情折磨的人。弗洛伦蒂诺收到费尔明娜的来信后痛苦万分,在她结婚后更是如此,他开始许愿她在婚礼上被雷劈中,戴着橘树花冠死在祭坛之前。但他又立刻为自己的这种想法忏悔,最终他开始了漫长的寻找爱情之旅——即在那些“夜鸟”,风月女子或寡妇身上用性替代爱。
而费尔明娜,她最终嫁给了那个站在窗外用压舌板为她看诊的乌尔比诺医生,在漫长的婚姻生活中,他大男子主义,他的母亲更是遵从繁文缛节,这让她颇为痛苦,他却毫无所察。或许现实中的婚姻就是这般漫长而折磨,但她确实地认为,在婚姻生活中,她确实爱着他。几十年的婚姻生活为她带来的不只是一对儿女,更是从夫带领妻变成让妻牵引夫的巨大转变。她为他擦身、洗澡,将他从头到脚换上衣服,爱转换为责任,照顾他像照顾儿女一般。而在乌尔比诺医生死后,她也确实地感受到了痛苦。
这是一种隐痛,但正如弗洛伦蒂诺所求助的那位寡妇所说的,也如弗洛伦蒂诺在漫长的岁月中领会到的那样,最能获得美好爱情的就是寡妇,因为她们是世界上最知道自己的丈夫不在家时都在哪的人。她们拥有炽热的心与无穷的精力,没什么能阻止她们获得幸福。
这也正是弗洛伦蒂诺所向费尔明娜寻求的。费尔明娜后来开始与他保持通信,进而邀请他来家里喝茶,最后决定摒除儿女的反对,与他一同乘上船旅行。
最终,在这艘船上,费尔明娜获得了与蜜月时期同样的幸福。船长挂上代表霍乱的黄旗,全书中我最喜欢的一段台词出现在观众眼前。
“见鬼,那您认为我们这样来来回回的究竟走到什么时候?”
“一生一世。”
是的,一生一世。爱情什么时候都不晚,少年也好,老年也好,在这艘船上,没什么理由不能得到幸福。“爱情与霍乱具有同样的病征”,或许真的如此,弗洛伦蒂诺喝下一瓶瓶香水,在海边躺在自己散发香气的呕吐物里时,他不会知道在许多年后自己终于与费尔明娜牵起手,互相亲吻对方,在她穿上那些黯淡颜色的寡妇服之后,他们终于走到了生命与爱情的结合点。
挂上的霍乱黄旗代表的是、也仅仅是爱的终点。在爱的前方,是对生命的检讨,也是一切的延续,因为有爱,这个世界才会存在。

【付费委托】【游布鲁】Chain of Limbo 

*游布鲁
后现代末日废土背景,一切情节全部捏造

那台靠不动游星组装的收音机坏在一个淅淅沥沥的雨天。这台简陋的矿石收音机终于抵挡不住漫长的雨季,潮湿的空气足够让每一条线路全部短路。布鲁诺俯下身子去修游星的床脚,前一天那块铁神经质地弯了一个奇怪的弧度。他拿着锤子反复轻轻敲打弯折的金属,就在这时,收音机中传来杂音的尖锐鸣叫,它沙沙啦啦了好一会,彻底咽下了作为工作机器的最后一口气。
今天负责出门探索的是不动游星。从他们找到这个掩体并决定以此作为基地开始,就定下了每天最多只能出门一个人的条例。总要有人留下来看着基地,不动游星坐在他自己组装的电脑前面这么说,如果遇到危险,我会通过发信器告诉你的。对你来说也是同样。这样可以吗,布鲁诺?
他总是对同住人直呼其名,或者说,他们在这片仅剩两人的土地上毫无其他内容可交流,一切的消耗被降到最低,某些时候他们无需张口,眼神相接就能明白对方要什么工具,随后精准地穿过复杂缠绕的线路和代码,递到另一方的手里。
收音机还在断续发出噪音,布鲁诺于是走过去把它的其中一条线拔掉。它恢复了安静,站在那里比他们屋子里的任何一台机器都纯洁无辜,仿佛这块地方从没存在过收音机一样。布鲁诺叹口气,这段时间以来都是这台收音机为他们带来难得的娱乐——如果听一些不知道哪里传来的电子音乐也算是娱乐的话。他回到床脚前,继续尝试将它恢复得和另外三条床腿一样高。
初次搭建起这个栖身处的雏形时,不动游星就用一堆废墟里刨出来的废铜烂铁拼出了两张床。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将碎片弄得平整,又是怎么用棉絮和碎布片堆在床上,最终让他们都能不坐在椅子上睡觉。布鲁诺用手里的锤子敲了好一会,终于勉强让它立直,这样就让这张床塌下的弧度变得微不可察。结束这项工作之后,他将锤子放进工具箱,坐回电脑前,继续尝试用电脑尽量接收到更多的电讯号。
通讯器就是在这时候响起来的。布鲁诺听见一声长一声短的机械音,这表示“有意外情况,但并非危险”,于是他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站在掩体外面,按下三声短音表示自己收到了消息。
他就这么等待着,直到暮色四合,雨水依然没停。屋外用以收集雨水的油布上已经积起一大汪水潭,他拉开搭扣,好让水落进下面撑了薄布用以粗略过滤饮用水的桶里。就在这当口上,布鲁诺听见了另一阵脚步声。
是不动游星。他显得有些疲惫,怀里抱着什么东西。布鲁诺还没来得及和他问好,便立刻发现不动游星带回来的竟然是一台拆解后的机器人——就外形而言,它在拆解之前应该是机器人。
“这是什么?”布鲁诺还是明知故问了一句,他跟着不动游星走进屋里,不动游星将怀里的零件放在地上,不顾身上的外套还没脱就直接半跪在地上用工具组合起那只机器人,随后它的头开始喀喀转动,最终吐出一句话来。
“生体认证,识别为人类。请指示。”
不动游星直视机器人半边空洞的眼窝。“说明型号和用途。能做到吗?”
“产品序列号为……沙沙……用途……陪伴型机器人,老少咸宜,在您不在家的时候照顾您的父母或您的孩子……”
它不那么顺畅地转动着仅剩的一边眼珠,不动游星转过头来,布鲁诺立刻从一边的地板上拿来润滑油。不动游星给这台小机器人上了点油,它发出的噪音立刻小了许多。
“请登录用户名。”
“不动游星。”不动游星说,伸出手指来在机器人胸前的电子屏上按下指纹。那块屏幕已经碎了,看上去显得颇为可怜,他不得不反复按了几次才登录成功。做完这一切,他从地上站起身来,问布鲁诺需不需要也登录一下信息,或许能派上用场。
布鲁诺摇摇头。“不用。”
不动游星倒也没继续劝他,于是他接了布鲁诺的班,坐在他们唯一的一台电脑前面。布鲁诺坐在床边,忽然想起来自己有必要告诉他一下收音机坏了的事。于是他说,“游星,那台收音机坏了。”
“是吗?”不动游星盯着屏幕,“晚些时候我来修一下吧。”
“还有……你的床脚修好了。”
“谢谢,布鲁诺。好好休息吧,明天你还要出去。”
布鲁诺翻过身,在棉絮堆上合上眼睛。
无梦的一夜过后,他起了床,看见不动游星还在端详电脑屏幕。他忽然想起来自己从来就没看见过不动游星睡觉的样子,好像他是个机器人,从来不需要休息一样。不动游星发现他醒了,转过身同他打招呼——点了点头。然后他们匆匆分吃几块压缩饼干,布鲁诺背上背包,决定出门去找一些或许能用上的东西。
昨天不动游星带回来的机器人站在门边,看见他要出去,连头也没转一下。大概是因为他没有登录信息的原因,不过也无所谓了。布鲁诺跨出掩体,开始顺着记忆中前几天发现物资的路线反方向走。
走到实在不得不休息的时候,他就放下背包,坐在砂石堆上暂作休息。矗立着冰冷钢铁的大地没有半分慈悲,昨日的雨水会浸湿金属,让一部分金属受潮,随之锈蚀。在这片死的寂静中,不会有刺破土地的幼芽,也不会有蓬勃萌发的生命。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肺泡充满又瘪下,靴子跟踩着坚硬的钢筋水泥,不得不绕过钢铁的岬角才能继续向前行进。
走到将近该返回时,他在废墟中发现了一堆或许能派上用场的金属零件,与少量的罐头。看来这里或许曾经是一家便利店。布鲁诺将罐头装进背包,迎着尚未黯淡的天色往回走。
他走进门的时候,不动游星正蹲在机器人面前,调试它的机能。布鲁诺将罐头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半来分给不动游星。不动游星轻声说了句谢谢,接了过去。这时活下来的他们已无暇顾及食物是否过了保质期,每一次进食都像是对这片土地的反抗。我们还活着,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鲜活跳动的心脏都会如此说,你还活着。
今晚本该是换布鲁诺继续坐在电脑前,不动游星却说要他去休息。
“我认为,在现有的条件下,我们可以换个新的方式。利用那台机器人,就可以加快我们程序的计算和收电讯号的频率。”不动游星用牙撕开饼干包装,嚼着饼干对布鲁诺这么说。
布鲁诺没反对。“嗯,我明白了。不要太勉强,以我们现在的储备至少还能坚持一个月。”
不动游星转回电脑前,布鲁诺再一次闭上眼睛。
翌日他醒来的时候,不动游星不在房间里。他尝试用发信器联系不动游星,但没有回复。屡次三番反复过这个流程之后,布鲁诺忽然想到是不是不动游星出了事故。他赶紧套上外套,决定出去寻找不动游星。
机器人站在屋子的角落里,听见他杂沓的脚步声之后转过头来。布鲁诺看向它,它用缺陷的那半边眼窝注视着他。于是他走过去,蹲在机器人面前。
“骇入。”布鲁诺平板地说道,“指示生体【不动游星】的方位。”
“报告:错误。您没有权限。”
“骇入。再重复一遍,交出资料。”
机器人完好的眼球亮起了一瞬间,又倏忽熄灭。它没再反抗,顺从布鲁诺的命令出了掩体,暴露在广大的废墟中。
他们在这片毫无记忆的森林中穿行。忽然,机器人向着一处废墟停了下来,额部的灯亮起,在面前投影出一整块画面。布鲁诺惊讶地发现那正是他与不动游星找寻已久的其他人类,一位有着橙色头发的男人张大嘴巴,似乎要对他说出什么,却被巨大的噪音掩盖。
在这一瞬间,布鲁诺意识到他们已经抵达彼岸。苦苦找寻的讯号终于得到回应,另一边是活生生的人,没有零件更不需要润滑油,正在画面的另一端寻求他们的共鸣。
“不动游星在哪?”他大吼道,机器人微微转动半边头颅,胸口的电子屏上亮起警告信息。“生体反应检出——”
布鲁诺沿着红外线投射的方向冲过去,沿着最大的那处入口进入这类似地堡的建筑。机器人紧跟在他身后,却在即将进入这片区域时停住了。
“为什么?”它说,“为什么,你要选择进入这里?”
“因为我要救他,只有这样……他才能找到去另一边的方法。”布鲁诺说。
“本机已做录音记录。仅代表本机自身,对您的行为致以最高敬意。”
布鲁诺头也不回,冲进了这片错综复杂的迷宫网中。
“报告:编号为……确认反应已消失……”
直到不动游星找到这台机器人为止,它一直站在逐渐拉下帷幕的天空之下,静静地重复着这句话。
“确认反应消失……”
“致以最高敬意!”
它说道。

【写作练习Day20】【诗歌】赤雨 

*写作练习Day20,诗歌

月亮的阴晴圆缺,引动蓝色海洋的潮汐
月份的长短闰平,拖拽红色浪潮的涨褪
母亲说:这是长大成人的标志
它昭告青春期的开始,却漫长得像毫无尽头
横跨女性人生的血雨,在椅子、床单,衣物上显现出来
我问母亲:为什么我们要用黑袋子挡住?
她没能回答我的问题
红色的雨水,能够承载它的制物被黑色的塑料袋掩盖
藏在少女们躲躲藏藏的指尖、口袋
“它不能被看见”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们不能让人看见它、知道它?
“你们就不能忍一忍吗?”有人抱着胳膊这么说
他们站在高高的楼上,俯视着被浑身被血染得鲜红的我们
他们笑着,骂着,像参观动物园里的动物
“不许”、“没资格”,“不可以”
我们没有被铁笼困住!我大喊道
我们不应该、不应该遮掩我们所受的痛苦
凭什么对它视而不见?只因为你们没有被给予这份注定伴随大半生的痛苦?
凭什么?
母亲,许多个母亲,和许多、许多的女儿
她们,我们,走在鲜红的雨水当中
挺直肩背!
我听见有她,她们这么说。
我在红色的雨中站直身体,高高举起双臂,接住这并非以月亮引动的潮水
我看着它、看着它
看见她,看见她们
看见我,看见我们
大家一同高高举起手来,鲜红浇过每一个女性的身体
我们不再对这场雨视而不见

【游贝库日14h 10:00】心跳不止!1!2!3! 

*游贝库

早上第一节课还没上完,九十九游马就已经趴在桌上呼呼大睡。坐在他旁边的观月小鸟一个劲地戳他胳膊,却还是没能赶在老师点到他名字之前把他叫起来,最后游马晃晃悠悠睁开眼睛,险些被小鸟推一个趔趄,然后他站起来,迎着老师的提问甩掉瞌睡的尾巴。
“等于五。”九十九游马答道。
“这堂是国文课,九十九游马同学。”老师眯起眼,“坐下吧,下次不要上课睡觉了。”
同学们一阵哄笑,九十九游马垂头丧气地坐回原位,胳膊肘一擦便把书页上滴着的口水抹开长长一条,像是扫帚星与它长长的末梢。小鸟把自己的笔记推过去给他,他也只好闷着头写起来,这时老师在台上讲起俳句。
我们在世上,边看繁华,边向地狱走去。
真月零的眼睛在夜晚中闪闪发亮,像抓不住的野猫。
那些隔过黑暗的花与水……
那双眼睛。
在繁星之下,他对着九十九游马伸出手来。
九十九游马抬起头来,还是那个课堂。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小林一茶的名字。小鸟坐在他身边,在书页上端正地抄下老师写在黑板上的俳句。
像玩笑一样。九十九游马坐在河边晃着双脚,真月零坐在他身边。今天放学晚了,是因为被叫去补习。九十九游马说:可是早上就是很容易睡着嘛。
没关系的,游马君。有什么不会的可以问我。真月同学笑得眯起眼睛:我可以帮你。
九十九游马侧过头去。书本上写下的字闪闪发亮,婉转的诗歌穿越千年的雾气刺进他的皮肤,他抚摩着那些字句。俳句的美是一种含蓄的美。老师站在讲台上如此说道。九十九游马的额头都快要磕上课桌,隐隐约约看见枝头滴下的露水。
这人世本如露水般短暂,然而、然而——
真月零站在一片黑暗的教室当中,怀里抱着一摞稿纸。九十九游马拉开教室的门,室内鞋与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他与真月零肩并着肩看他手里拿着的东西,那些纸上全部写着一篇篇作文。这是日记,游马同学。真月零告诉他:这是我的日记。
九十九游马翻开那些纸张,上面用纤细却规整的字体写着一行行字。
X月X日,晴;X月X日,雨;X月X日……他一张一张地翻着,真月伸出手来帮着他一起翻。你为什么要写日记?九十九游马问道,老师布置的作文应该不是日记才对。
这不是作业,游马君。作业是要给老师看的,要让全班的同学听你朗读的。但这不是作业,不是给其他人看的东西。这是给你的,游马君。给你的。我写给你一个人的。
游马再翻过一页去,黑色的字下面开始出现红色的批注。与前面的字迹同样纤细的字体以鲜红的模样出现在纸张末尾。这不是作业,所以这些字不是老师写的。那么,这是谁写的呢?谁在真月零的名字上打了红叉?又是谁划掉了这些日记的年月日?是谁?
真月零的双瞳闪着光芒,他的身周依然是一片漆黑。游马君,看完了吗?他轻轻地问道,你喜欢这些吗?
日记?九十九游马反问道,这是你的日记才对吧?
不,这是你的。写给你的,它就是你的。真月零说着,红色的字开始静静地褪换,直到彻底变成九十九游马熟悉的、他自己的凌乱字体。是他自己,是他自己在真月零的名字上打下刺眼的红叉,是他自己划掉了那些代表时间的锚点,是他用笔尖戳破了稿纸,留下透风的孔洞。
真月零依然坐在那片黑暗当中。九十九游马伸出手去,没想到却弄撒了稿纸,纸张漫天飞舞,像卷起一场小型龙卷风,他用手挡住将要飞到他脸上的纸片,好久好久才听见风停下的声音,但原本坐在教室中的朋友已经消失了踪影。
“……马,游马!”观月小鸟使劲地推着九十九游马的胳膊,“你又睡着了。快醒醒!等一下要当堂考试的。”
九十九游马揉着眼睛从桌子上直起身,接过前面的同学递来的试卷。试卷上除去一行行方格外没有别的东西,干干净净。他抬起头,发觉老师正在黑板上写着什么。
“作文题目是‘我的朋友’——游马,你在发什么呆,快写呀。”小鸟催促他,“别来不及交卷。”说完这句话,她低下头去奋笔疾书。九十九游马愣愣地看了黑板好一会,这才拿起铅笔来,在纸上写下标题。
《我的朋友》——九十九游马。
我的朋友是一只猫,或者说,像一只猫的人。我经常梦见和他一起坐在漆黑的教室里,读他拿着的书。我们一人分到一半的书页,从并在一起的膝头上翻过书页去。但每次当我醒来,都不记得晚上读过什么书。那到底是什么书呢……
九十九游马看看窗外,爬上教室窗户的常春藤在风中轻轻摇晃着,于是他又低下头去。
他有一双能在黑夜里闪闪发亮的眼睛。他……他会喊我的名字,告诉我他写了新的日记。日记里写着我的名字、写着他的名字,写着我们的名字。
老师的字迹明晃晃地挂在黑板上:写下你和朋友的故事。
我和真月零的故事——对,他的名字是真月零。我和真月零一起读书,一起上学,一同放学,他是我的好朋友。遇上不会的题目,我也会去问他,他是一个笑起来很好看的朋友。
九十九游马咬着铅笔头,绞尽脑汁想写得更长。这时,下课铃一如既往地响了起来,没有时间再给他多想,负责收卷子的观月小鸟便从他手里抽走了试卷。他犹犹豫豫地将铅笔塞进文具盒,也不知道自己刚刚有没有写到规定字数——这么想着的九十九游马,听见了老师在讲台上呼唤他的声音,于是他从座位中走出来,走到讲台前,看见老师正伸着手指,点着他的试卷。
为什么涂改?
顺着老师的指尖,九十九游马惊愕地看见自己的作文纸上遍布涂改的痕迹。本该用橡皮擦去的错误被另一阵凌乱的线条替代,那些笔记轻巧地划去他写下的汉字,替代以他不熟悉的片假名。他费劲地拼读出那草率的署名。
贝——库——塔。九十九游马念道,贝库塔?
在那片黑暗中,会被人当成是猫的少年露出了被黑暗遮蔽的笑容。

【付费委托】【oc】杂粮吐司 

*委托人的oc,姚坤/罗梓波

“我说啊,你知道最近园区里的传言吗?”
姚坤从画板前抬起头,看着向他提问的同班同学。同学对他挤挤眼,倾身过来,伏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姚坤瞪大了眼睛,手下一抖,铅笔的尖就折断在了画纸上,留下一个铅色的方点。他立刻将视线四下挪动,却没找到自己的橡皮,这让他不得不用断了尖的铅笔继续涂抹那只显得有点可怜兮兮的苹果,越画划痕就越多,他叹一口气,彻底停下了笔。
“不可能是真的吧,这种事。”姚坤不得已只能拿起小刀开始削铅笔,刀刃在铅笔头上一下一下挖着,把下面的笔芯刨出来。“再说了,你怎么知道这不是编的?”
“唉,你真没意思。”同学说着,缩回了脑袋,开始画他那个脖子有点歪的石膏像。姚坤不再言语,用铅笔细细地在苹果的底边扫下阴影,好让这只灰色的苹果从画布上凸显出来。与他嘴上说的正相反,他实际上已经有几分相信方才那位同学提到的传闻,但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好。姚坤有些乱乱地想,是不是应该找个别人问问这事?
“嗯,所以呢,你找我有什么事?”罗梓波的嘴里塞满了三明治,她费劲地嚼着,说话便有些含糊不清。姚坤看着她手中捏着的包装纸,煎蛋的蛋黄摇摇晃晃,就要洒出来。他连忙提醒了一下女孩:“蛋黄要掉出来了。”
罗梓波咽下一大口三明治,紧跟着将手里剩下的小半块一下子塞进了嘴里。“唔,这下就不会掉了。”姚坤有些伤脑筋地摇摇头,“你就不怕噎着?”女孩的大眼睛眨巴眨巴,“我这不是没噎到嘛。”
“算了,不提这个。刚刚有人问我,知不知道园区里出现了野猫的事。你知道吗?”
“野猫?园区里不是很多吗?”罗梓波揉着手里的包装纸,塑料发出嘶嘶啦啦的声音。“有三花,有狸花,还有一只狮子猫。你问的是哪只?”
“都不是。”姚坤直视着罗梓波的眼睛。“是一只黑色的猫,只会在凌晨出现,在画室里窜来窜去。”
“那,我们这又不是什么荒郊野岭,有猫也很正常吧。”罗梓波反驳道,“偶然跑进来一只猫是很正常的事。再说了,谁十二点还在画室里?编出来的吧?”
姚坤叹了口气。“是来画室里拿作业的。据说是因为半夜惊醒才想起来明天要交的速写作业丢在了班里——刚画完一半,半夜来不及重新画一幅,又不想第二天早课被抓起来罚站,只好从宿舍溜出来钻进画室。”
“然后呢?”
“什么然后呢?”姚坤觉得她的问话有些莫名其妙。“然后就被猫吓到了啊。”
“一只猫而已,有什么好怕的。”罗梓波嘀咕着,“这人胆子是多小啊。”
“我还没说完呢,”姚坤学着方才那位同学的样子附耳过去,压低声音对她说出了接下来的半句话。随后罗梓波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阿坤,你别吓我!”
“看看,是谁刚刚嫌弃别人胆小的?”男孩发出了毫不体贴的嘲笑声,“现在是谁被吓到了?”
“你最开始又没和我说这不是普通的猫啊!你只说有人在半夜的画室里看见黑猫所以被吓到了……谁知道你要说什么人的影子。”罗梓波不服气地坐回凳子上,“再说了,这种故事也太离谱了,比最开始的更像编出来的了。我可不信。”
“刚开始我也不信,但是刚刚我在园区的论坛里搜到了这个……你看。”
罗梓波看着姚坤伸过来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捏着手机的边缘,她察觉到那是一张图片。虽然拍得很模糊,但确实是一双荧荧发光的眼睛,身后的墙上幽幽地晃着长长的影子,像是一个垂着长发的女人。她感到后背发凉,却仍是不受控制地伸出手去,将图片滑下去,于是立刻看见了更让她吃惊的东西——那是人的皮肤,小腿的皮肤,那上面留下了类似抓痕的红色痕迹,但并没划破出血,看上去只是如瘀血一般画在皮肤上。
她惊愕地抬起头,姚坤对她点点头。“现在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有可能是真的了吧?”
“可我们是学美术的,万一有人用油彩画出来那样的痕迹……”罗梓波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是自己也知道这种理由不能拿来说服自己,因为他们自己就是美术生,再没有人比他们更懂颜料黏在皮肤上是什么样子——就算他们之中再出色的学生,也绝不可能用手头的这些颜料画出那样的效果,因此那伤痕绝对是真实的,而非用油彩粗暴涂抹上去的伪造品。
她终于沉默了下来,不知道再用什么理由能解释这个问题。姚坤收起手机,从他倒着坐的那把椅子上向她靠近,手竖成半个喇叭的样子抵在嘴边,“你好奇吗,要不今晚我们来看看?”
“我才不要!”罗梓波提高了半截声音大叫了一声,赶紧双腿一夹,带着自己的椅子像只螃蟹一样从姚坤的身边挪开了一大段距离。正值午休时间,画室里不少学生都在吃自己带的面包或者饭团,还有一部分人去了食堂,于是不少人都嘴里含着东西,扭着眉毛看向噪音源罗梓波。她只好咽下声音,却依然没把椅子挪回去。“我不去。”
“你不会是害怕了吧?”姚坤把手机放回兜里,“那我去找别人了。”
“哎哎哎!谁说我是害怕,我……对,我不想像你一样有黑眼圈!还有,万一明天上课睡着了怎么办!”
“谁说我们要今晚就去的。”少年撇了撇嘴,“算啦,不去也行,反正我看论坛里已经有人说打算去看看,我收藏了帖子,等评论更新了就去看,总不至于别的人也统一口供。”
罗梓波在心里大松一口气,表面却没表现出来。她不动声色地将椅子挪回了姚坤旁边,起身走到教室后面的垃圾桶旁边,把三明治的包装纸扔了进去。她站在垃圾桶边回过头去,看见姚坤低着头划手机,脸都快要凑到屏幕前面,这时另一个同学走近去,屈起手指弹了一下他的太阳穴,他便从座位上噌地一下蹿了起来,追着那个同学冲到了走廊去,随后外面就传来打闹和笑声。
女孩回到自己的座位前,伸头看了眼姚坤画的苹果。这枚雾蒙蒙的果实停在画纸上,那块断铅笔留下的痕迹还挂在有些粗糙的笔迹边缘。她坐到他的椅子上,拿起他削得有点秃的铅笔,鬼使神差般地开始描起他没画完的素描。
不过一会,那块由于笔尖折断而看上去像双股毛线球一般的铅笔印就被她规整地涂抹下去,圆润的果实阴影发着亮,罗梓波将姚坤的铅笔放回原位,像做贼一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觉得不好,怎么可以随便改别人的作业呢!她又不是老师,而且这么明显的修改痕迹,万一他回来生气了要怎么办?她揣着一颗砰砰作响的心,开始频繁抬头看向窗外,随时留意那道熟悉的身影有没有走进教室。罗梓波已经打算好,如果他生气了的话,今天就请他喝可乐好了。
不过一会,姚坤就从走廊外面绕回了班里。他的T恤有些发皱,方才和那个弹了他一个大爆栗的同学一路打闹到了走廊尽头,还险些撞到其他班的学生。随后那个同学就顺着楼梯冲了下去,紧接着姚坤就在楼梯上面听见那个同学被巡逻的主教老师抓住训斥的声音。于是他赶紧溜回了教室,生怕主教老师会沿着楼梯上来提溜他的衣服后领。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边,扫了眼自己的画纸,立刻就一愣。罗梓波趁他不注意瞟了一眼他,又赶紧把视线收回自己的画纸上,手里的铅笔欲盖弥彰地悬在半空中,许久也没捅进她画纸上那只石膏骷髅的眼窝。
“刚刚谁来过吗?”姚坤皱起眉头看向坐在一边的罗梓波,“姚乾?”
“不是阿乾,”罗梓波立刻反射性地回答,“阿乾他——”
话音刚落,她立刻意识到自己话里的问题。简直是天大的漏洞,相当于自己将把柄送到姚坤手里,还顺便上演了一出此地无银三百两。果然姚坤立刻叹了口气,坐回了画架前面,却也没继续追问。罗梓波再次松了口气,却依然觉得有点愧疚,只好打哈哈,“今天放学之后我请你喝可乐?”
姚坤把掉在画架底部的一片木屑捡了起来,“行啊。”
虽然他没问,她没说,但双方都心知肚明,只是都不好意思张嘴罢了。姚坤默默地继续削他的铅笔,看着廉价小刀上斑斑点点的锈迹,想着画布上明显凸出的那块高光,虽然第一反应想是不是姚乾干的,但果然还是……那样的画法,也只有罗梓波了。也不知道她干嘛要涂我的画纸,他这么想着,用力地将最后一小块碍事的木头铲起来,看着它飞到她脚边的地板上。
“对了,你上次说的那家奶茶店,你还没去?”
罗梓波转过头来。“怎么,你终于愿意去尝试珍珠奶茶啦?”
“不,我的意思是,你都请我喝可乐了,我怎么也得有点儿表示吧?”
“那这不就成了死循环。”罗梓波被他逗乐了,“互相请,一直请到天荒地老。”
我倒是也想这样,那你也得给我机会。
姚坤心里这么想着,却没说出口。他想到方才罗梓波吃的那只三明治,浅棕色的面包片仅仅包裹着煎蛋和午餐肉片,看上去让人没什么食欲,她却吃得很欢。
“你中午吃的那个,好吃吗?”姚坤问罗梓波,“好吃的话,我下次也去小卖部买一个尝尝。”
“还好吧。”罗梓波答道,“杂粮吐司有点儿……硌牙。别的都挺好的。”
这下姚坤才意识到为什么那面包片是棕色的,原来是杂粮面包,那难怪了。于是他随口应了她,“那我下次试试。”
他拉正自己的椅子,坐在椅子上开始重新审视自己面前的这幅画。这只苹果在他的笔下显得有点干瘪可怜,虽然它暴露在空气中时原本的样子也没有好看到哪儿去,他猜老师们肯定是把水果摊上卖不出去的水果全拿来给他们画画用了。这么想着的姚坤又看一眼罗梓波为他修补的痕迹,那灰色的印迹下面是他折断的铅笔吐出的深色血迹,被她涂抹的阴影重重盖过,在画面中显得有些突兀。
“……我可提醒过你了,那面包硌牙。”
姚坤回过神来,发现罗梓波还在就那只三明治发表意见。她头顶那绺不听话的头发一晃一晃,比她午餐吃的面包颜色浅一些,看上去就像什么树的叶芽一样在她的发间挺立起来。
“又不会真的把牙硌掉,那只是面包而已吧?”
他又和她断断续续地聊了会天,午休就结束了。铃声打响,他们安静下来,视线收回,各自盯着自己面前的画架。姚坤的手机在他的口袋里安静地吐出一条通知,那只成为画室中幻影的黑猫将再次在今晚的画架旁显现,届时墙上依然会摇晃着被手机摄像头勉强摄下的人影,那只猫安静地蹲坐在他与她的画架中间。
它只是平平地注视着,注视着像用颜料随意泼洒的夜幕。这只神秘的猫坐在那一堆凌乱的画具边,比任何时候的任何痕迹都像一团漆黑的铅笔印。

【写作练习Day19】【书评】Where is Identity?——读《香水》 

*写作练习Day19,书评

即使没看过这部电影,我仍是被这本书的标题一眼吸引了。《香水》,一个多么平凡,又多么特别的标题,谁能想到这本书的主人公是个杀人犯?杀死少女们,用她们身上的香味制作成香水,原以为这是只有在伊藤润二型的恐怖作品中才能见到的桥段,没想到在这本书中全部体现了。
格雷诺耶,按照作者的描写,是个因为没有体味而让所有人恨不得将他赶开身边,像驱逐一只绿头苍蝇,又或者压根是尚未生出翼翅的蛆虫。“没有体味”,多荒唐的一个词汇!竟然有人会因为没有味道而被排挤——但当我阅读完这本书,又反复思考几遍后,忽然想到了一个新的理解方式。因为其实对我而言,小时候伴随气味而生的记忆是最为特别的,我通过气味就能记忆许多不同的东西,比如外婆家的衣柜里的味道就和自己家的衣柜味道不一样,好几年才能回来一次的大姨和大姨夫、包括我的表哥表姐,他们的行李箱和身上的味道都是一样的。而当我2017年寒假去美国他们的居所时,我才发现我儿时的气味记忆完全没错——他们的家里,正散发出我小时候用以记忆他们的气味。
气味,不仅仅是感官的一部分,若是像我一样,能够通过气味记忆一个人,或者说一个家的味道的话,它也就可以衍生为对某物的认同与接纳。行李箱的味道来自于一个家,不同人家里的衣柜里散发着不同的气味。对这本书的主人公格雷诺耶来说也一样,他的母亲在散发鱼腥味的摊边生下他,出生之后便从母亲身边被带走的这个婴儿,在洗去身上的血污之后,丝毫也没有散发婴儿所该有的奶腥味或臭味,于是他被他的奶妈给送回到教士手里。他就这样,因为他身上毫无气味,被所有经过的人嫌弃、排挤,好不容易才成为了皮革店的学徒。
在这之后,他逐渐认识到他自己是个天才——制作香水的天才。他通过一些手段,成为了香水大师巴尔迪尼的学徒。说是大师,实际上格雷诺耶在最开始便已经看破此人的平庸,并利用他的私欲成为了他的学徒。在顺利达成他的这个目的之前,他便已经杀害了一名少女,那个手染黄色香李子的女孩,被他残忍地扼死,用他那只鼻子将她身上所有的香味夺取殆尽。格雷诺耶正是为了这名少女,或者说,她身上的香味,才去绞尽脑汁找上巴尔迪尼的。最终,他的前任师傅,也即皮革店的老板,在拿到了卖格雷诺耶的那笔钱之后,因醉酒而最终死在水里。
而接过这个学徒的巴尔迪尼,被格雷诺耶所伪造出的模样完全蒙蔽了。格雷诺耶做出无比谦逊的模样,将他所能从巴尔迪尼这里学会的知识全部学到,又帮巴尔迪尼赚了一大笔钱,让他大出风头,随后在他毫无榨取价值之后,便打着包裹离开了这个地方。同样地,在满面春风地送走这位学徒之后没多久,巴尔迪尼和他的夫人也因意外而死。
这都是格雷诺耶不关心的。他最终为了远离人类的气味,在山顶的洞穴中待了七年。在这七年间,他时刻不停地进入他大脑中的“紫色沙龙”,也即他的香水想象空间里去。在他终于不得不下山之后,他被德·拉塔亚德-埃斯皮纳斯侯爵所收留,用以宣传“致命气体”对人类身体的影响。最终,在这个恶棍的欺骗下,侯爵将他送到城内最好的香水大师那儿,格雷诺耶便使用这工坊里的部分材料配制了让他能够以假乱真混入人群的香水——或者说,使他成为了一个真正的、散发人味的人。正是从这里开始,他终于意识到了如何用气味伪装自己,也正是从这里开始,他便为能够制出带着那位黄李子少女香味的香水而一直努力着。而一如前文所描述的,曾经收留过、让格雷诺耶生活在他们屋檐之下的两个人一样,这位醉心于所谓气体研究的侯爵,在冰天雪地中脱去衣服,朝天举着双手,唱着歌消失在山上的暴风雪中。
是的,他也一样死了。但格雷诺耶,这个杀了无辜女孩的杀人犯还活着。他又进入了另外一个香水制造商,阿尔努菲夫人,进入了她的后院小房间,成为了她的伙计。他在漫长的伪装与学习后,终于又连续杀害了几名少女,用以制造他那瓶无与伦比的香水。
他利用无气味的自己,到这时一共杀害了二十四名无辜的少女,剪去她们的头发、剥掉她们的衣服,用她们来萃取香味。格雷诺耶最后选中的对象也是一位美丽的少女,洛尔·里希斯,他杀掉了她,用涂抹油脂的麻布包裹她的身躯,最终偷走了她的香味。
也正是因为这位无与伦比的少女,格雷诺耶最终被抓住,关押进了牢房。但与令人们惊恐无比的事实正相反,这个可怜虫,这个像扁虱一般的男人,完全不像杀害了二十五名少女的凶手。面对任何讯问与拷打,格雷诺耶只是答道:“我需要她们”,于是他在一七六六年四月十五日被判决死刑。
所有人都在等待这一场盛大的行刑。人们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商贩做起了生意,行刑人们做好准备,以上演这一场大家都期待着的戏剧。
但,这一切在格雷诺耶从运送他的马车里出来之后变成了虚幻——格雷诺耶在接受行刑之前,将那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香水滴在了自己身上。于是情况发生了彻底的变化,人们狂热地爱上了他,爱上了用二十五位无辜少女香气制成的香水涂抹自己身体的格雷诺耶,这个几天前还被认为是罪恶的化身、恶魔的人间体的矮小男人。妇女们撕去自己的衣服和胸衣,男人们颤抖着抱住那些女人们,一万多人在这片广场上,如野兽一般混乱地交媾。
于是格雷诺耶满足了。他露出了丑恶的笑容,为他蒙骗了这么多人而达成的胜利,露出了笑容。他丑陋、矮小,出生在世界上最臭的地方,这一辈子没有爱过别人更没被别人爱过,这样的让-巴蒂斯特·格雷诺耶,在这一刻征服了所有人的灵魂,用他无与伦比的香水,“使神火进入了自己的心坎”。就连失去了爱女的里希斯,也对着他说,“我的儿子,原谅我!”
也正是在这里,格雷诺耶被他配制的香水彻底打倒了。但当他醒来时,发现他躺在洛尔·里希斯的床上。里希斯先生竟说要收他当作自己的儿子!在这位忽然重拾了幸福的父亲离开房间之后,他站起身,走了出去,身上的香味彻底散尽,他从那堆横七竖八躺着的人中间穿过,而在事后醒来的人们当中,无一例外全部隐瞒起了这秽乱的事实。
多么荒谬!前一刻还认为是恶魔的凶手大摇大摆地离开了现场,而满心期待看着他被处刑的人们却变得羞羞答答起来。人们逮捕了多米尼克·德鲁,并迅速地杀了他,当作凶手埋进地里。人们的生活恢复了正常,继续在五月收获芳香的玫瑰,没人还记得格雷诺耶。
而格雷诺耶,这个杀人凶手,一路走回了巴黎,回到了他出生地点附近,将剩下的香水泼洒在自己身上。一群走投无路的野蛮人,在午夜后聚集在那块地方,他们捕捉到了这散发馨香的猎物,并为了占有他,而蛮横地撕碎他的衣服,用斧头与砍刀砍碎他的骨节,并贪婪地将这个活人——曾经是活人的一部分——吞吃入腹。
吃掉格雷诺耶的人们聚集在火边,心里感到十分的幸福。这就是杀人凶手格雷诺耶的末路。“他们第一次出于爱做了某些事情”,他害得四个人死去,加上他杀害的少女,一共便有二十九人。正是这样的格雷诺耶,被一群年轻人们拆吃入腹。
虽然我很不愿承认,但,是的,格雷诺耶这个恶棍愚弄了所有的人,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是香水主宰着他的生死,他如他所愿死在了巴黎。带着杀害女孩儿们的罪恶,带着他丑陋的外表和灵魂,直入没有香气更没有黄李子的地狱。我希望如此,并且没错,必须是如此才对。

【写作练习Day18】【成御】球形闪电 

*成御
第四代大量捏造

距离收到最后一封信件,已经过去了一年。成步堂龙一打开用透明胶和纸条修改了名字的事务所大门,撞见美贯坐在他平时常坐的椅子上,手里正捏着什么东西,百无聊赖地转着椅子。尚未完全迈入青春期的女孩蜷在那张有些漏棉花的椅子里,双脚甚至都碰不到地面,帽子歪歪斜斜地戴在头上,看上去一副快睡着的样子。
“嗨,爸爸。”女孩露出有些困倦的笑容,“有你的信。”
成步堂龙一从她手里接过信,打发她去屋里躺着睡。她摇摇头,不知道是在拒绝他说的哪一部分,只是径直走到沙发边,裹着披肩直接躺了下去,摘下礼帽盖住脸,不一会就那么睡着了。成步堂叹口气,只好把她抱起来放上事务所里屋的小折叠床,又拉过空调毯盖上她的身体。她细细地呼吸着,眼睛转也不转,大概是真困得厉害了,一点要醒来的迹象也没有。他直起身,注视了好一会女孩的睡颜,这才重新走到书桌边,转了几下信封都没发现署名和落款,更没发现半张邮票,成步堂便打定主意认为这是塞进邮箱的广告邮件,于是随便地一撕信封口,将里面的信纸都连带扯开一小块。他从信封里拉出那张信纸,这时才发现这绝非广告邮件,也不是订阅推销,而是来自一位熟人的来信。
他为方才的轻举妄动而感到有些后悔,不该那样撕扯信封,不然至少还能让信纸保持完整。但怎么说不带邮票地寄信来也……为什么他不给自己发条短信,或者索性打个电话呢?他急匆匆地展开信纸,一目十行地阅读下去。
信并没有落款,只在他彻底抖了抖信封之后,才落下一张小额支票。成步堂龙一对着那张支票又叹了一口气,才抓起桌上的手机,向他倒背如流的号码拨去电话。
三声铃响,御剑怜侍从书架前转过身来,拿起嗡嗡作响的手机,按下接听键。
“喂?”
“御剑,你为什么——”
检察官听着电话另一头的声音,一时间没有作答。成步堂龙一在电话里直截了当地询问他为什么要挑着他不在的时候上门,事先不给他发讯息也不打电话,上了门之后还要在信封里夹带着塞给他支票,像是他自己没有在工作似的——
“成步堂,你自己对着镜子看看。”御剑怜侍审慎地回答道,“照照镜子,再看看你女儿。我认为你该换份工作,就这样。如果你没有去找份正常工作的想法,我可以帮你。”
成步堂龙一顿了顿。御剑怜侍猜想他正捏着电话找到他事务所卫生间里的唯一一面镜子,他甚至都能想到这人伸手摸自己胡茬的样子。自从丢了律师徽章之后,他就再也没见到成步堂脸上没胡茬的样子,他比起从前简直变得太多了,更别提还去弹钢琴。弹钢琴!他去看过一次,成步堂随便地穿着套头毛衣坐在钢琴跟前,四下落座的人们用叉子懒懒地叉着盘子里的炖土豆或者洋葱,他只用一只手抚过键盘,弹一些例如圣诞快乐这样的简单乐曲。
没人在听他弹了什么,或者连他自己也觉得无所谓。御剑没有惊动成步堂,就这么原路离开了那间饭馆,再也没去过。他连那家店的名字都不屑去记,谁知道成步堂在打什么主意!他同以前简直是判若两人。
只有少数时候,御剑才会透过成步堂寄给他的节日明信片窥得分毫。他在落款总一并写上他女儿的名字,不再姓或真敷、而是改成“成步堂”的女孩名字,落在他龙飞凤舞的字下面。我和美贯一起祝你好。新年好、圣诞好,成步堂龙一按时寄来明信片,提醒御剑怜侍记得剥橘子。
“我买了个被炉,”他在某张画着护国寺的明信片上写道,“美贯很喜欢。新年快乐。”
正是通过这么些稀落的联系,御剑怜侍才会在自己的工作间隙里想起已不会站在他对面的成步堂龙一。辩护席上的律师换过不少,没有一个穿蓝西装,也没有一个人会喊他“御剑”,那些律师们行色匆匆,从辩护席上来来去去,不变的唯有他御剑怜侍自己,最终慢慢地升职,将近抵达他青年时期的最大梦想。
等到他终于鼓起勇气决定去事务所拜访成步堂,成步堂龙一却并不在事务所里,为他开门的是那个冠了成步堂姓氏的小女孩。美贯,美贯,这姑娘为他开门,问他要不要喝点什么,“爸爸在架子底下放了葡萄汁”。御剑怜侍摇摇头,思索片刻,还是将手里的信递过去给她。
等你爸爸回来的时候给他,好吗?不要告诉他我来过。
女孩点点头,对他露出一个微笑。那微笑像极了成步堂,哪怕她并非成步堂的亲生女儿。御剑怜侍如此思忖道,向她告辞,离开了成步堂演艺事务所。
御剑料到成步堂会打来电话,也料到他会就那张支票发问。于是他答道,“那不是给你的,那是送给美贯的。”他的嘴唇划出女孩儿名字的弧度,落在齿列间咀嚼几下,“你看看你女儿,你最好给她多买几件衣服。”
成步堂龙一的声音卡了壳。“我的存折里还有钱。”
“那不是给你的。”御剑怜侍再重复一次,“给她的。就算不买衣服,也要买点别的吧,马上都要过圣诞节了。你难道打算告诉她,圣诞老人唯独忘了她吗?”
“她很聪明,”成步堂说,“她已经知道圣诞老人是我假扮的了。”
“那就正大光明地送她礼物,答应我。”御剑坚持道,“不要推辞了。”
他就要挂掉电话,忽然听见那边成步堂吸气的声音。他疑心成步堂不会和他大学时期一样要愚蠢地为一点事掉泪了吧,只好停下要按挂断的手来仔细听成步堂接下来要说什么。
成步堂龙一深吸气又深呼气,看了眼紧闭的房门,美贯正在那里面睡觉,一点儿声音也没发出来。于是他深深吐出一句话来。
“谢谢你,御剑。”他说,“真是多谢你了。”
“不用谢我。”御剑怜侍简单地说,“多陪陪她。不要把她一个人扔在事务所里。”
说完这句话,他就挂掉了电话,转过身子对着窗外。即将进入深冬的风从窗户里丝丝浸透,办公室里显得有些冷。御剑怜侍长久地坐在窗边,开始思索今年的初雪何时降临。

【送朋友的生贺】【龙寿】龙胆花汁 

*龙寿

成步堂龙之介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着将被子盖过头顶。这是他自上阿拉克雷号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睡在床上,而这能够舒展身体的床铺却是以莫大的代价换来的。显而易见,床边以白色胶带围绕出的人形还留在那里,像是依然包围着一具穿学兰服的尸体,趴在那里的死人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同一切死了的东西一样再也无法回到人世。与其他死物不同的是,那个早些时候被搬出舱室的人是他的朋友,亚双义一真的死相在这个夜晚频繁出现在成步堂龙之介眼前。是梦吗?他说不清楚,但抱着胳膊的亚双义一真总在他眼前出现,一次又一次。
一次又一次,成步堂龙之介挥开那幻觉的蜃景,狩魔立在床头边,亚双义的红头巾扎在武士刀的柄上,静静地悬垂下去。龙之介在黑暗中大睁双眼,毫无睡意,盖住头顶的被褥让人闷得透不过气,像极拉过尸体面容的白布。但我还活着,他这么对自己说,我活着,并且必须代替亚双义活下去。
于是他翻身起来,为了彻底从思绪中赶开多余的情绪,打开门走了出去,顺着舷梯上了甲板,在漫天星空的点缀下打了个寒战。夜晚的甲板上冷得惊人,他又没带足够防寒的衣物,甚至一条毯子都没有。成步堂龙之介听见自己的牙齿咯咯打战,只好原路返回,抓住扶梯的铁杆时感到自己的体温与被夜风吹过的铁一般低得吓人。
顺着船舱中微弱的灯光,成步堂龙之介看见舱门的不远处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人裹着披肩,手指卷着披肩垂下的布角,站在光照不到脸的位置,静静地注视之前属于亚双义一真、而现在分给他使用了的舱室。
那是御琴羽寿沙都。她从昏黄的灯光下转过头来,正见到手足无措的成步堂龙之介。她眼也不眨,向他微微躬身作为问好,既没问他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还在船舱外,也没吐露自己站在如此昏暗的地方是为何,他们中间弥漫着难耐的沉默,最后还是龙之介先一步开了口。
“寿沙都小姐……为什么在这里?”
她的眼睛闪烁着橙黄的灯光。“只是做了一个梦。”
少女的身姿在这片暗夜中犹如挺拔的竹枝,与她身上衣物同色的披肩裹住她的脖颈与上身,洁白的皓腕从布料下方伸出来,静静地交叉在一起。
成步堂龙之介忽然觉得无话可说。他与她尚且不那么熟悉,若是开口问她梦见了什么未免太过僭越,但若是一声不吭,又显得他自己像个无可救药的偷渡者。哪怕、哪怕他最开始便是以偷渡的身份上了阿拉克雷号,又鸠占鹊巢,在亚双义死后躺上了他的床、戴着他的袖章,将他留下的佩刀放在床边。
此时无法张口询问的年轻男人不会知道的是,在这片失去了同一个人的海湾里,他们顺着暗色的夜晚,看见的是同一个梦境。亚双义一真的幽魂——若是有魂灵存在的话——如火炭般同时焚烧他们两人,让御琴羽寿沙都不得不裹上披肩走到这间舱室前,这才能够让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跳稍作平息。
御琴羽寿沙都站在一片昏黄中,看见从甲板上下来的成步堂龙之介。他显得有些局促,似乎正因为不知该如何同她解释自己的外出而困扰。但他在此时还尚未明白,御琴羽寿沙都不会因为他意图摆脱无底的梦境而迁怒于他,因为她也同样被亚双义一真的死困扰着,还没有习得如何与逝者的朋友毫无波动地共处。
因此,面对成步堂龙之介的提问,她只是简单地回答:只是做了一个梦。
日间她穿梭在三等舱同一等舱之间,引得那些船员都看着这个东亚女子,看着长着与众不同黑发黑眼的她挺直背脊,走进暂时放置死者遗体的屋子。她敛了泪水,向成步堂龙之介保证自己会在船上教会他将法条倒背如流,让他能够胜任大英帝国留学生的身份,成为一名出色的律师。他们谁也不怀疑这个誓言的可能性,这是为了亚双义、是为了祖国,更是为了自己,为了各自的心,他们必须在此处共同扭结出一条能够拴住船锚的麻绳,否则即将失事的就不仅仅是他们自己身处的这条船。
他们谁也没继续说话,只是向着对方轻轻颔首,各自回到房间里睡下,努力让睡眠笼罩闭上的眼眸。成步堂龙之介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床边狩魔发出的裂帛声,听见隔着几个船舱的寿沙都轻轻念诵往生咒的声音。他在这片似真似幻的黑暗中再一次落入梦境,透过一切的声音,他看见、听见自己的梦。
御琴羽寿沙都在用完早餐后敲响他的舱门。成步堂龙之介打开门,将她让进来,她便熟练地坐在他的身边,两个人共同分享一张书桌。寿沙都纤细的手指划过那些繁缛的法条,指着那些词汇要他一一记住。龙之介努力咀嚼着那些条例,在她的引导下穿过复杂且团绕的知识,竭力以最快的速度让他领悟书页上写的一切。这学习持续了许多天,直到阿拉克雷号即将抵达英吉利,他们漫长而坎坷的旅途即将抵达被浓雾覆盖的终点。
在雨声最大的那天,成步堂龙之介终于告诉她,自己记住了全部的法条。御琴羽寿沙都只是轻轻点点头,伸出手来合上他面前的书,随手翻过她自己那本书的一页,扯出一条线头来,要他由这一条线头拉出一整条线来。龙之介接受了这份挑战,有些磕磕绊绊地顺着这根线找到了穿出去的另一端,这时他终于看见寿沙都露出了一个微笑。
“您做得很好。”她说道,轻轻地点了点头,“虽然还需要继续训练,但我已经没什么好教给您的了。”
成步堂龙之介松了一口气,目送着御琴羽寿沙都从他身边起了身,捋平了裙摆,向他微微一鞠躬,便走出了船舱。舱外雨点声密集而令人担忧,在这片抵达大英帝国前的最后一场雨中,他完全明白了一件事:亚双义已经不再突兀地横亘于他们的故事当中。

【付费委托】【黑白魔】血缎雨 

*黑白魔,阿加雷斯/格伦

“我没带伞。”
伏在阿加雷斯背上的醉鬼咕哝道。
“又没有下雨,为什么要在意是不是带了伞?”阿加雷斯没想明白,他从背着一个将全身重量压在他身上的无知觉者的苦役中回过神,艰难地侧过头看帮忙扛着格伦要垂下来的半边身子的赫·席斯·提亚,并就方才他嘴里吐出的话如此提问。光之战士没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他只是简单地说:“醉鬼都这样,脑子里不知道装的什么,等他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我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会喝醉,本来还以为他不说海量,好歹也不会一杯倒吧,没想到直接就……”
“也是我的错,”席斯说道,把格伦要向下滑的半边身体推回阿加雷斯背上,顺手帮阿加雷斯分担过一半,“不然他就不会喝成这样满嘴胡话。”
“看来梅里萨先生说的是真的。”阿加雷斯叹了口气,将格伦的肩膀向自己身体上提了一提,“他那个病人确实很会酿酒。”
“那酒的度数应该不低,但……”赫·席斯·提亚说,“但他这样,应该是连度数最低的麦酒都喝不得的吧,一喝这样度数不低的酒肯定就醉了。”
“他从来没说过喝酒不喝酒的,我也没问过。”
“我以为以你俩的关系——”光之战士咽下了后半句话,“你家是不是一会就到了?”
阿加雷斯敏锐地察觉到光之战士似乎是不想提他们的关系,哪怕他已经对此一清二楚。“转过这个弯就到了。”
过了片刻,他们就站在了阿加雷斯的暂住地门口。阿加雷斯示意赫·席斯·提亚,自己的房门钥匙在口袋里。于是席斯道一声“抱歉”,从阿加雷斯的口袋里拿出房门钥匙,捏在手里。
这桩事情源于梅里萨今日的邀约,他说自己的其中一个病人为了感谢他,特意把自己酿的好酒分给他一坛。说是比小麦酒港的酒还要好,太阳海岸的葡萄酒都没这种果酒甜——梅里萨眼镜片后的眼睛闪闪发亮,他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阿加雷斯笑着接过来品了一口,立刻感受到绵长的甘甜,酒精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哪怕他对酒没什么了解,也能立刻感觉出来这种酒的美味。梅里萨坐在椅子上,向所有人举杯。赫·席斯·提亚则看着一旁不合时宜的来客——这位捏着杯子皱眉的白魔法师。格伦脸上的表情几乎可以以阴云密布来概括,他死死地捏着杯底,瞪着那杯香甜的东西,仿佛那不是果酒而是毒药。
“为什么不喝?”席斯问格伦,“一会儿你都要把玻璃杯捏碎了。”
“我……不太喜欢酒精。”格伦勉强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呃,这种东西……”
“喝一点又没事,这玩意甚至是甜的。”赫·席斯·提亚一口喝光小杯子里的果酒,将杯子放回桌上。“好歹也给梅里萨先生一些面子吧。”
格伦又瞪了杯中的液体好一会,这才试探性地喝了一口。没想到他一喝完,立刻就变得比刚来的时候还要低气压,耳尖向低处压去,尾巴也快贴到身上。还是阿加雷斯发现他的表情和要杀人一样,这才和赫·席斯·提亚一起把他扛了出来。
“今天实在抱歉。”光之战士攥着钥匙,又把道歉重复了一遍。
“你又不知道他酒量糟糕,我也不知道,梅里萨先生也不知道。这事又不是你的错。”阿加雷斯评价道。赫·席斯·提亚松开扶着格伦的手,用阿加雷斯口袋里的钥匙开了门,又把钥匙塞回阿加雷斯的口袋里。
“我就送到这了,接下来……你估计得多照顾他一会了。”席斯上下扫了他们几眼,“希望他别吐在你床上。”
阿加雷斯满脸通红,比喝了十杯酒还要红。他赶紧和光之战士告了别,费劲地把像个装满石头的麻袋一样毫无知觉的格伦扛进屋里。没想到格伦的头刚一落到枕头上,就睁开了眼睛,一双深色的眼瞳在黑暗里忽然瞪大,看上去多少有几分吓人。阿加雷斯被这份尴尬的沉默打得只能没话找话,“你醒了?感觉头晕吗?要不要喝杯水?还是——”
天旋地转,位置关系在一瞬变幻,阿加雷斯被本该是醉酒而失去力气的格伦自上而下地按在床上,后者甚至不发一语地扯开他的衣服,阿加雷斯清晰地听见扣子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等、你在干什么?你喝多了,格伦——”
格伦伸出他没摘半指手套的手,用力地按在阿加雷斯的伤口——曾经的伤口——上。“为什么你还没死?”
阿加雷斯陷入沉默。格伦以手指在他的身体上游走,对于他全身的伤疤,格伦比他自己还更清楚。就这样,格伦的指尖顺着有血色百合由内向外破壳而出的部位,从他战斗所受的烧伤、以及其他魔法造成的攻击痕迹上擦过,时不时以不讲理的重压代替问句。喝多了的格伦就是这样吗?阿加雷斯没再挣扎,而是在这一片难耐的黑暗中直视格伦那双闪着微光的眼睛。
“这里呢?还有这里,这是被我袭击剩下的伤吧?”格伦骑在他身上,为了能尽量地看清他伤痕的走向而低下头来,发梢拂过阿加雷斯的皮肤,让他打了个颤。格伦察觉到了这出于下意识的颤抖,立刻出言嘲笑他。“看来你还没做好准备。”
“做好什么准备?”阿加雷斯躺在床上,尽量靠放松肌肉来从格伦那种过分的按揉中逃离。其实伤痕许久之前就不再疼痛,梅里萨先生为他诊疗的时候也说过,由于术式对身体的影响,导致肌肉上的神经有不同程度的受损,不幸中的万幸是这会让伤痕愈合之后的敏感程度降低,即使再一次拿匕首划开这些伤痕,也不会太有痛感了。偶尔阿加雷斯会掀起衣服对着镜子照自己的伤痕,那些痕迹跨过他全身,像尚未长成的玫瑰棘刺,柔软地埋在他皮肤上。
阿加雷斯正是躺在这一片因受损而不再敏锐的触觉里,自下而上地看着格伦。这执着的探险者仍伏在他身上,如着魔一般抚摸他业已愈合的伤痕,嘴里念念有词。
“为什么你还没死?这样重的伤,理当让你的能力受损,为什么你还活着?”格伦喃喃道,“还有这里。我保证我有下过重手,可为什么你还活着?上一次……让你开膛的那次,我看见你躺在地上,我想,这下这个家伙一定要死了。可你还是活了过来,该死的,你还是睁开了眼睛……”
“难道你在做实验的时候不知道这个术式可能会带来什么影响吗?”阿加雷斯问,试图伸手推开格伦即将放上他脖颈的手。“我以为你对这些都一清二楚。”
“你真是个不可救药的蠢货,阿加雷斯。要是我真的什么都知道,我们就不用做实验了。”格伦嘲讽他,“早该让你死在最开始的。”
这么说着的白魔法师强行将手圈在了身下人的脖颈上,却并没有掐下去。
“为什么不掐?”
“你很想死吗?”格伦幽幽地说,反倒松开了手。“算了,要是你真的死了,也就没意思了。”
“什么?”阿加雷斯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恨死你了。为什么我明明都已经同自己发誓,将所有的感情弃之不顾,却还是会因为你而动摇心神;为什么明明我与你交手这么多次,却还是会在见不到你的时候想你是否还活着……为什么?”
阿加雷斯沉默了一会。“可你不是还想杀掉我吗?上次直接让我内脏流了一地,如果你不想让我死,为什么还要对我出手?”
“……你之前不是和我说,你做梦会看见一个女人吗?”
“那是你老师,对吧?你以前和我说过。”
“那是她的‘幻影’,我和你,我们都见过她……那是一个威胁,如果这么放过你,难保那个影子会怎么做。可我要怎么办?”格伦用梦游一般的语气问道,“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要怎么做,才能让这几千年的遗留物彻底消散?”
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哽咽。阿加雷斯暗忖道,听上去很奇怪……于是他思索了一会之后才张口说话:“如果你有什么选择或者要准备的话,可以告诉我。真的非要杀了我不可的话,来再杀我也可以,我会尽全力奉陪到底的。”
“蠢货,阿加雷斯,你真是不折不扣的蠢货。”
格伦俯下身来,用力咬了阿加雷斯的嘴唇一口。阿加雷斯被咬得险些从床上挣起来,但格伦还压在他身上,他动弹不得。
杀了我。
在酒精和亲吻造成的昏眩中,格伦听见阿加雷斯的骨头这么说。这一块骨头位于他脊椎最前一节,正在阿加雷斯头发和皮肤的掩盖下对着他喁喁低语。穿过猫魅族漫长的快感巅峰,他感到眼前发白,被阿加雷斯显得有些笨拙的动作冲刷得七零八碎的灵魂正在逐渐回归原位。格伦透过抚摸感受阿加雷斯的面容,顺着亲吻触碰阿加雷斯的体温,最后向下、再向下,他的趾尖绷紧,尾梢都跟着颤抖。阿加雷斯掐住他的腰,维持着相嵌的姿势翻过身来,将格伦压向床头去,在黑暗中轻轻咬住对方的脖颈。他尝到汗津津的咸味,那块皮肤柔软温暖,泛着活人的生命,阿加雷斯的大脑愈加兴奋,索性以舌头舔舐格伦将闭未闭的眼球,那只眼睛倏然又闭上,让他的舌尖没有可乘之机。
格伦竭力想逃脱这种过于激烈的抚慰,于是他再次睁开眼。阿加雷斯明暗交替的红瞳闪烁着,像极了血,像极了在此之前他每一次力量失控的时刻,于是格伦开始感到恐慌,他被他们白魔法师千年前亲手埋下的炸药逼迫着,逼迫他不得不屈服于绝对的力量。格伦在恍惚中看见血百合刺破阿加雷斯的眼窝,从那活生生的血肉里长出来,术式的副作用遍布他全身。于是他痉挛着伸出手去,抵住阿加雷斯的眼窝,摸到轻轻转动的湿润眼球,这才感受到阿加雷斯确实还活着。
他被混乱击倒,不受控制地沉溺在亲密接触中,四周是黑暗的空气,他们的喘息声和粘腻水声被无限放大,格伦听着自己的全身器官发出尖叫声,向上迎合给他带来甜蜜与痛苦的给予者,阿加雷斯喊他的名字,格伦、格伦——最后他伏下身来,嘴唇贴上格伦胸口的疤痕。他清楚地感知到那块凹凸不平的皮肤,那块被自己的主人划开,又用人造物覆盖的皮肤,阿加雷斯发现格伦正在因他的动作而轻轻发抖。
我还没有死。格伦清晰地感受到那两片在被割破后重新长出的新肉上擦过的嘴唇,阿加雷斯正在亲吻他的全身,到最后甚至含住他的喉结。伏在他身上的人啃咬着那块肌肤,格伦忍受不了这种触碰,索性挣扎着推搡阿加雷斯,“滚……滚开!”
但事与愿违,阿加雷斯并没有起身离开,反倒更加用力地压迫他,任他如何挣扎也毫无怜悯地在他皮肤上留下印记。他们在这片漫长的沉默中彼此撕咬着,竭力想让对方先认输,比起交欢更像厮打。格伦被一次又一次的高潮钉在原地,只得任凭阿加雷斯押着他沉向欲望的最深处。浓烈得如无底沼泽般的黑暗吞噬两个人,一切话语顺着夜晚的食管向下流,落到茫然的底部。在高潮的余韵里,两个人都用力地呼吸,抢夺对方能够呼吸的空气,如两只不知疲倦的野兽,搏斗、交媾,嘶喊。
都疯了。格伦在失去记忆前最后这么想道:他妈的,我和他全疯了。
阿加雷斯睡得不是很沉,他在半梦半醒中听见布料的摩擦声,听见自己的临时同住人在身边翻来覆去,听见有人的轻咳。他皱了眉,握着拳虚空挥了几下,险些把身边的谁一拳打下床去,身边的这个谁张口说了一句话,这时候他才终于醒了。
“你在发什么疯。”是格伦的声音,“刚睁开眼就想打一架?”
阿加雷斯彻底醒过来,一个翻身坐了起来,眼前开始慢一拍地冒金星。格伦坐在他旁边的床头,脸上的表情几乎可以称得上冷如冰霜,只见他伸出一只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阿加雷斯,阿加雷斯看得清楚,格伦赤裸的上半身遍布红痕,他的脸一下子红了。
“是你主动的。”阿加雷斯憋了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你昨晚喝多了,然后又强行把我按在床上……”
“停、停,停,闭上你的嘴。”格伦勒令阿加雷斯不许继续说话,“行了,这是我的错,我早该说我和酒精不是很对付,呃……我没法保证我喝了酒会干什么。昨晚发生的事给我统统忘记,从现在开始,忘掉。”
说完他就翻身下床,因清晨稍低的温度而打了个寒战。阿加雷斯看着格伦从地上捡起衣服勉强裹在自己身上,走进浴室去了。
在响起的水声里,格伦打湿了自己的头发,半靠在墙上深呼吸。记忆到现在还很混乱,向上追溯也只能找到光之战士劝他至少喝一点酒。全是那酒的问题,虽然甜,但是却……他甩甩头,将漫进耳朵的水甩出去。究竟是为什么要按着阿加雷斯的脖子,他几乎一点记忆没有了,他勒着回忆的后颈,极力想在这堆杂乱的毛线里揪出那一根源头。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终于败下阵来,闭上眼睛,宣告极力回忆的失败。
实在是太难看了。格伦关上水,擦干自己的身体,这才发现他随手捡起的衣服是阿加雷斯的。他啧了一声,还是裹着这仅有的一件衣服走了出去,在床边弯下腰来,一件件捡起自己的衣服,按照顺序穿在身上。阿加雷斯也下了床,从格伦甩在床上的布料堆里刨出属于自己的衣服。
“昨晚是你把我扛回来的?”格伦没好气地问道,“还是直接传送的?”
阿加雷斯张张嘴。“席斯有帮我一起带你回来,但他送到门口就回去了,没进屋。”
“我不是在问你这个,蠢蛋。”格伦撇了撇嘴,“总之,你没直接把我扔在那个拉拉菲尔家里,是吧?”
“啊……嗯。是,我把你带回来了。”
格伦冷哼一声,却也没有继续说什么,反倒是作出一副准备直接走的样子。他走到门口,推开门,一转头看见阿加雷斯站在床边。
“忘掉。”格伦又重复了一遍,“在我下次来杀你之前,你最好活着。”
阿加雷斯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格伦收回视线,开始转动门把手。
“下次见,格伦。”阿加雷斯在他背后说。
白魔法师一句话没应,径直走了出去。

【写作练习Day17】【十约】鲜榨向日葵 

*十约

他们最终没能在收费站吃成午饭。游城十代从一旁的加油站买来油腻腻的三明治,递给约翰·安德森的时候酸黄瓜片从里面滑出来半截。他看着就要把自己手里的那份同约翰调换过来,约翰说不用,反正又没掉出来,吃就得了。于是他们缩在租来的车驾驶座上匆匆吃完了三明治。夹在里面的午餐肉片有点乏味,酸黄瓜又显得太酸,但他们谁也没在意这个,毕竟两个人都已经在旅途中养成了不挑剔食物的好习惯,再说他们也都不是会对东西挑三拣四的性格。游城十代先约翰一步吃完三明治,抽出一张纸巾来擦了手又擦嘴,约翰提醒他嘴边沾了面包粒,游城十代扳过车前镜来看,果然沾了一点儿在唇边,于是他用纸又擦了擦嘴,把那一小块白色擦下去。
“接下来我们去哪?”他从镜子的倒影中看驾驶座上的约翰,“我猜我们明天就能找到地方住了,是不是?”
“按照我们的速度而言,是的。”约翰也吃完了他那份三明治,“前提是不发生别的事。”
他们已坐在车上沿着公路旅行近半个月,互相在对方疲倦的时候交换驾驶,住在破破烂烂的汽车旅馆,偶尔在路边载上竖起大拇指来希望搭顺风车的人,挤在这辆租来的车里大声唱歌,更偶尔的偶尔会睡在车里。
游城十代总是异想天开。从还在大学里的时候他就常常一时兴起,扯着约翰去他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小吃店去尝鲜,那些店都钻在犄角旮旯里,真亏他能刨出来。但无一例外的是,那些店都很美味,虽然坐在里面吃饭的时候必须忍受周围嗡嗡的杂音,与会在他们周围飞舞环绕的小飞虫,那些飞虫会在某个晚上撞死在电灯灯罩里,从此成为灯罩上黏的黑色斑点。
以同样的这份异想天开,游城十代策划了这趟毕业旅行。某天他敲约翰的房门:我租好了车,我们去旅行吧,开着车,穿过整片大陆。于是约翰便也心甘情愿跟着他一起,在因下雨而不得不半途露宿的时候一同睡在车里。
约翰·安德森的一个美德就是从不抱怨,没人知道他生气或拒绝是什么样子,这点同样适用于同他交好许久的游城十代。他们在约翰公寓的床上度过许多个白天,游城十代蒙着头睡在他旁边,直到正对床的太阳照到他眼皮上,他才会推开被褥坐起身,不情不愿地下床穿衣服。约翰为他端来咖啡,他喝也没喝,便问约翰加没加糖。
“我不喝黑咖啡。”游城十代只这么说。
绕过大半张地图,在他们穿过许多收费站和加油站之后,游城十代仍坚持着这个信条。他对着自动贩卖机里掉出的黑咖啡罐皱眉,随后去便利店买来一些糖果,不分口味地扔进去,坚信哪怕是乱七八糟的甜也比能杀掉人的苦涩要好。约翰只得在他的坚持面前摇头,在下一次只帮他买来可乐,以省去他到处找糖的工夫。
游城十代开车的时间比他多,经常是约翰从副驾驶上睁开眼睛,发现游城十代正转着方向盘哼着歌,仿佛永远也不需要睡眠那样大睁双眼,直视着前方的公路。于是约翰问他需不需要交换来开车。游城十代只说自己不困,接着便继续唱他不知道从哪听来的乡间小曲。
他们就这样绕过地图上诸多写着观光景点的地方,最终在大半个圈的末尾选择原路返回。约翰·安德森看着车窗外密集的雨点,又侧头看了眼裹着毯子睡在副驾驶的游城十代,他的眼皮微微颤动,眼珠在皮肤之下汩汩滚动,应当正是梦见了什么,让他嘴里还在念念有词。约翰转过脸来直直看着前方,雨点为他们的旅行画上最后一个句号,他们徒劳地穿过这片雨水,回到他们的起点去。哪怕是已经知道这趟旅途终究会无功而返,约翰·安德森也会握着方向盘,继续踩下油门,一次又一次。结识游城十代比这一切更像虚幻,他同自己分享半边床铺,在不上门的时间段里便不知所踪红,没人比他更像个露水情人。但他也完全明了,游城十代此人绝非能完全留在世间的普通人,他早晚会在某个时刻,在旅途中,或者未来哪一天的目的地消失踪迹,他无论做什么都无法挽回这个来去无踪的人,用上再多的吻、再多的缱绻也无济于事。他清楚地知道这点,索性完全赞同游城十代提出的旅行计划,心甘情愿陪着他穿过地图上用黑色铅笔痕迹勾勒出的路线,看着他在副驾驶座上陷入沉眠,只在片刻中他们接吻,在汽车旅馆的床上抱在一起,只有在这些时候,游城十代看上去像个活人,或者说像个注定老衰在某间疗养院的普通人。
这时游城十代忽然睁开眼睛。“怎么了,约翰?”他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说出的话像口齿不清的呓语。“下雨了吗?”
“是的,十代。下雨了。”约翰·安德森答道。
“今天是星期几?”
“星期一。”
“又是星期一。星期一总是下雨……”游城十代说完,重新发出细而稳定的呼吸声,回到了拴住他的梦境中。
雨越下越大,使劲敲打着车窗和挡风玻璃,发出噼噼啪啪的碎冰声。约翰·安德森打开雨刮器,看着这辆旧车的雨刷将扑到前玻璃上的雨水推到角落去,规定限速的公路路牌重新出现在他眼前。
游城十代还在睡,约翰决定不去吵醒他,他将雨刮器稍微开小了一点,控制在不会让自己看不清前路的范畴内,车载广播嘶嘶啦啦地吐出因暴雨影响而显得嘈杂的音乐,副驾驶上的人已经发出轻微的鼾声。约翰·安德森在这片暴雨中,清晰地看见身边的人即将在某个时刻离自己而去,不是在旅途中更不是在旅途末尾,而是在某个他并不会在意的时刻,游城十代终将跨越他们从前建立的所有联系,彻底消失在雨水当中。那一天也会是同现在一样下着雨,他没打伞,就这么穿进雨幕当中,走时不给他留下半分线索,就此消失在他约翰·安德森的人生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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