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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O3:WheatEdge

【付费委托】【みずかな】受信失败 

*晓山瑞希/宵崎奏

我的手扼住她的喉咙。她的身材由于不恰当的饮食和糟糕的作息十分纤瘦无力,我两只手轻易地就能够环住她的脖颈。于是我扼住她,她的眼睛睁着,毫无反抗之意,轻轻覆过手来盖在我的手上,似撩拨似鼓励。现在她的骨节在我的手下,指尖合拢的位置跨越她的喉管,堪堪在后颈围成一圈。
“痛吗?痛就告诉我。”我轻声问道,“我会停手。”
“没……没关系。”她从我指尖下艰难地挤出话来,“没关系的。继续吧,瑞希。”
我咬住嘴唇,继续向下慢慢地用力,指甲内缘的部分被压迫得发白,她喘息着,浑身颤抖,我看着她逐渐失血的皮肤,本来就苍白的她在这样的情况下显得更加单薄,像一张随时都会被风吹走的纸。
继续向下,继续。她的声音这么说着,继续。我闭上眼睛用力掐下去,她的双腿不自然地轻轻踢蹬,将床单搅成一团。我维持着闭目的样子俯下身,在于她嘴唇咫尺之近的地方停下来,向上又向上,唇峰触碰到她滑下的泪水。咸的,我不用舌头都能感受到盐的气味,我和她都是人类,人类的泪水是咸的。分泌泪水的地方是泪腺,被压迫就会流出泪水,无谓悲伤与否。她沉默地在我手下挣扎,我们像两只将死的动物一般互相咬住对方的脖颈,失去了用以搏命的獠牙,空空的齿列无法刺穿血管,只能徒劳地让涎水溢出唇边。
双手的施压依然在继续,她催促着我,快一些,继续,这一出戏必须这样演下去。无所谓是否扮演年轻的苔丝德蒙娜,也无所谓扼死这位妻子的丈夫是谁,只要我们继续下去,这双手继续用力,她就将陷入昏迷,再这之后失去体温,成为一具死尸。
像我的手并不是在她脖颈上而是交叉来掐住了我自己一般,我张大嘴,无声地嘶喊着,向她传达我的心意。
我无所谓自己如何,只要你能由此感到快乐和幸福,我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继续用力吧,瑞希,我知道你想,我没关系的,我真的没有关系。
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吐露这些话的奏,继续向下加力。她的大动脉在我的手下弹动,还未断绝的生命沿着它发出尖叫,警告我快些松手,还她以生机和温度。
“瑞……瑞希……”她的声音低得像耳语,“瑞希……”
这无助的角力还在持续,我却已经支撑不住快要倒下,后背不断渗出冷汗,单薄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狂跳的心与她的同样,奋力搏动着代表生的持续。而正在这个时刻,她不再言语,我看着她停下生理性反抗的模样,震惊到险些忘记用力。
奏!我在心里大喊道,奏!快一些,快一些给我反应啊,奏……快说话,奏,快一些,再这样下去我会杀了你的,我真的会杀了你!奏!
忽然,出乎我意料的是,她自下而上颤抖着伸出手来,慢慢抚上我的眼睛,我感到眼球一阵酸涩,像要落下泪来。我顺着她的动作阖上眼睛,无言地让睫毛覆盖了她的指甲。

【交换产粮用】【永飞】银币水母 

*宝生永梦/镜飞彩
*可以将此篇看作《贝壳泡沫》的If续作或番外。

一片寂静之中,宝生永梦睁开眼,发现方才自己靠坐在休息处的沙发椅上睡着了。工作日的水族馆颇为冷清,四下都不见半个人影。宝生永梦忽然想起跟着自己来的孩子不见踪影,赶紧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去电话。录制好的《月光》响起,熟悉到他能听出其中哪几个音慢半拍,数秒后接起电话的却不是对面那部手机的主人。
“长本事了,宝生永梦。”电话那头的声音比钢琴曲更熟悉,生硬的语气也抵挡不住他的半截嗤笑声:“带着她翘课跑来水族馆?”宝生永梦被训得浑身一激灵,从沙发椅上跳起来就来了个九十度鞠躬,可惜面前没人。“对不起!”
“你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另一端的男人说,“给你五分钟,找不到我们这边你今晚就睡沙发去吧。”
撂下这句话之后镜飞彩就挂断了电话。一旁的小姑娘从他手中接过手机装进口袋,随后立刻拉住了他的手晃了晃,露出求饶的表情。“爸爸,我错了。”
“错哪了?”镜飞彩问她,“说清楚。”
“我不该逃课……”小女孩眨巴眼睛,努力作出泪眼汪汪的样子。“更不该让老爸帮我请假。”
“别眨眼了,我没生你气。”镜飞彩叹口气,“他也是,带你来了又不看好你。要不是我从老师那里收到消息问你的‘病情’,我还不知道你没去上课。”
“所以爸爸是怎么知道我们在水族馆的啊?”
“你大摇大摆地翘课还敢发推特,还问我怎么知道的?”
她“啊”地一声,像被训斥了的小狗一样低下头。“我忘了。”
镜飞彩伸出没被女儿拉住的另一只手轻轻给了她额头一个爆栗。“跟你爸一样干事不想。”
“可你也是我的爸爸嘛。”她又讨好地抱住镜飞彩的胳膊,“所以老爸五分钟之内能找到我们吗?”
两位父亲的其中之一牵着她的手,看着面前在连成片的玻璃缸中漂舞的海洋生物,它们在水中上下翩游,卷起一层既有亮彩又能透光的波浪,也不怪她宁愿翘课都要来看这些家伙们了,他一个成年人都会在这样的景色面前驻足,别提她还没到十岁,正是好奇的年纪。镜飞彩向斜下方注视着女儿,她用掌心贴着凉沁沁的玻璃,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宛如灯笼一般的透明水母。他收回视线,从自己的高度看向成群结队鼓动的柔软触足,盘旋环绕连成一片。
“所以为什么是今天?”镜飞彩想起今天是周一,“怎么周末的时候不说要来?”
“昨天有钢琴课呀。”女孩用理所应当的语气答道,“前天你们都在加班,我还是一个人在家里睡的。今天再不来的话,明天水母展就要结束了。”
说得还挺头头是道的。镜飞彩为她的异想天开感到有些头痛,哪怕是因为这个也不能怂恿着宝生永梦帮她请假吧!再说他也没听说宝生永梦今天要请假的事,难道他还学起小孩一起逃班了吗。几岁了!他腹诽自己的伴侣,帮女儿逃课、自己也翘班,还自己睡在长椅上,他走过去的时候就看见小女孩坐在宝生永梦身边发呆,见到他来她吓得瞪大眼睛,却介于宝生永梦在一边睡觉不敢发出声音,只好用双手捂住嘴。镜飞彩示意她跟自己走,他们在场馆里东绕西绕,走到远离宝生永梦的地方,镜飞彩拿过她的手机,握在自己手里等着宝生永梦醒过来向这个号码拨电话。小姑娘站在一边大气不敢出,脸上却把撒娇卖乖的功夫使了个遍,镜飞彩再怎么说也不会对她大动肝火,不过他平时在她面前绷脸的次数也多些,导致他只要一沉默不语她就立刻跟着安静下来不敢说话。两个人之间总要有一个人担当严肃役,不能惯着她,也不能要求太严格——这是镜飞彩对宝生永梦说过许多次的话。看样子是他给宝生永梦扮笑脸的机会太多,太放松对他的管理,让他这就跟着女儿一起胡闹上了。
“爸爸?”女孩摇着他的手打破了沉默,“爸爸和老爸有单独来过水族馆吗?”
“怎么忽然问这个?”镜飞彩问,“没有。水族馆没什么好看的。”
她哼哼着,看上去有些不太满意这个回答。“你们谈恋爱的时候都没来过吗?真无趣。”
我们可是事实婚姻啊——这样的话是怎么也不能对还没十岁的女儿说出口的。镜飞彩自知他和宝生永梦在这方面颇为与众不同,虽然做好了有朝一日女儿问起他们要好好回答的准备,却没料到她在这个时候对他抛出这个问题。
“我们都是医生,哪有那么多闲情逸致专门跑来水族馆。”镜飞彩用不算理由的理由搪塞她,“再说了,你这个意见又是在哪学的,电视剧?”
“是小说啦。”她纠正父亲的话,“不过漫画也会画啊,男主角和女主角一起去水族馆或者游乐园什么的……文字游戏不也有很多这种情节吗?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什么都明白的。”
她扬起脸看镜飞彩,那双同宝生永梦一模一样的眼睛直直注视着他。镜飞彩牵住她的手微微一紧,想到现在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乱转的爱人,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女儿的话头。还好她也没继续追究下去,似乎是真觉得他们的生活不如她想象中那么丰富,所以失望着呢。镜飞彩悄悄松了口气,拿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下时间。从他接了宝生永梦那个电话之后已经过去四分钟了,距离他给宝生永梦的期限还剩下一分钟。
他们顺着一排水族箱向区域展区的尽头走去,水母的个头由大变小,颜色由浅到深,那些可能含有毒汁的家伙们漂漂亮亮地照着彩灯,慢慢地游动着。镜飞彩瞥到最边缘的那只水族箱里的水母,圆圆地排成一列,在水中静静浮动。它们不会游,无法自己移动,只能随着水的活动而活动,反言之,它们没有拱动的浪潮就无法生存。
镜飞彩透过深蓝色的水母帽,看见女儿轻轻一开一阖的睫毛,这个出于意外脱胎自他的新生命现在正在茁壮成长,没有什么比孕育了她让他更骄傲的事情了,所以他不后悔。和宝生永梦组建家庭也好,一同担当这孩子的父亲也好,他从未感到一丝不甘。这是他和宝生永梦的孩子,毫无疑问。
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有着漂亮眼睛的女孩转过头去。镜飞彩跟着她一同挪动视线,在五分钟的最后几秒,宝生永梦从走廊的另一头大步向他们奔来。
“抱歉……我来迟了。等很久了吗?”宝生永梦撑着膝盖大喘气,“飞彩,真的对不起。”
“时间找得还挺准的,但我不会因为这个而不惩罚你——”镜飞彩抬起手,想像教育女儿那样也弹一下宝生永梦的额头,屈起的指尖却又骤然松开来,帮他理了一下染上薄汗的额发。“好吧,我改变主意了。这次算你走运。”
宝生永梦傻笑起来,紧紧地抱住了他。

*银币水母呈蓝色,又名“蓝色纽扣”。
*设定女儿的名字是宝生 紫月(ほうじょう しずき),红混蓝是紫色,しず也可以写作静,与镜同音,从下而上仰望之时,月亮也可以作镜子。女儿对两位父亲的称呼:镜飞彩是“爸爸”(お父さん),宝生永梦是老爸(パパ)。两位父亲对女儿的称呼:宝生永梦→小紫(しずちゃん),镜飞彩→紫月(要教育她的时候会喊全名)。

【付费委托】【永飞】单簧诗 

*宝生永梦/镜飞彩
*年龄操作,设定魔改,宝生永梦此时是小儿科主任,镜飞彩则依然是年轻的外科医生。
*称呼:宝生永梦→镜飞彩:从原作的“飞彩医生/飞彩先生”变成“镜医生”;镜飞彩→宝生永梦:从原作的“实习医生/儿科医生”变成“宝生医生”。

“借过一下,镜医生。”
镜飞彩下意识挪开半边身体,看着他的半个前辈两只手都提着满满当当的购物袋,走到CR里忽然“长”出的圣诞树边,把那两个袋子搁在地上。失去了向上提拉力量的塑料袋迅速瘪下去,一堆东西从里面咕噜噜滚了出来。肉眼少说也可辨出至少三种糖果,五颜六色花花绿绿,让镜飞彩不禁怀疑起他是不是把这两袋东西拿错了地方,作为小儿科主任的他怎么也不该把这种专门给小孩子吃的糖拿到这里来。结果还没等他问出“宝生医生怎么不把这些拿去给需要看诊的孩子们”,宝生永梦就已经把其中一盒糖朝他丢过来。镜飞彩猝不及防怀里多出一盒红白两色的拐棍糖,他立刻对着那个盒子皱起眉头。自己确实在他面前是后辈没错,可自己是二十四岁不是十四岁,难道还要用哄小孩子的方法。
“给你买的。”宝生永梦说着指指镜飞彩,“提前祝你圣诞节快乐,镜医生。”
镜飞彩把那盒糖从肘弯里扒拉出来放在桌上,一排拐棍形状的糖果被塑封包装嵌在纸盒的凹槽里,一看就知道色素成分严重超标。他抬起头看宝生永梦,发现宝生永梦也盯着他看,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互相凝视好一会都没人说话。
“怎么了?我记得你喜欢吃甜的来着……没记错吧?还是说你不喜欢这样的糖?”
“没有。”镜飞彩收回视线答道,“但这些东西不该出现在CR吧。为什么要买这些?”
宝生永梦被年轻后辈这么一呛,有些尴尬地摸了摸下巴。“呃,院长说明天要举行圣诞派对来着吧?所以我就想着买点糖给大家当圣诞礼物。不过我也有订蛋糕——”这么絮絮叨叨说着的人蹲下身,把塑料袋里其他的东西拿出来,除去糖果还有一堆饼干和奶油夹心小蛋糕,他拆开其中一盒装着糖豆的玩具糖果,捏着那细长如试管的塑料棒背后的按钮,塑料制成的卡通人物一前一后轮流伸着胳膊,咔咔对着空气作拳击姿势。“喏,还有这种,我觉得挺好玩的,就买了。Poppy肯定会喜欢,帕拉德也是。”
外科医生抿起唇,看着院里著名的老好人主任宝生医生从袋子里继续往外掏东西,这一份是要寄到美国给妮可的,那一份无糖饼干要给前些日子检查出了蛀牙的九条贵利矢,还有一盒金平糖拿去给花家大我。那边宝生永梦还在自言自语,这边镜飞彩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终于还是把桌上放着的那盒拐棍糖拆开,捻出其中一根来放在眼前端详好一会儿,这才慢慢地沿着塑料皮凸出的边缘一圈圈剥掉玻璃一般的糖纸,将其中一头放进嘴里。
草莓味的。他心下思忖着,咂了两下舌,以这样甜的程度,等一下去照镜子肯定能发现自己的舌头变红了。
“好吃吗?”宝生永梦笑眯眯地看着他,举起手上拿着的一枚装着糖果的扭蛋。“等下要不要试试这个?”
“太甜的东西还是No thank you了。”镜飞彩一口咬断了嘴里弯钩形状的糖块,将仍然还包着塑料纸的下半边从嘴里拿出来。“谢谢,这一根就够了。”
宝生永梦也没因为他的措辞有太大反应,倒是停下摆弄那两个购物袋里的东西,扯着一根长长的小彩灯从圣诞树面前站起身来,开始将那带着泡沫球的纤细灯管往假枝叶上缠。镜飞彩看着手里剩下的半截糖又看看一旁的垃圾桶,还不忘瞟一眼聚精会神弄着圣诞树装饰的宝生永梦,还是没能狠下心来把剩下过分甜的糖扔进垃圾桶,而是撕开了剩余的塑料皮,皱着眉头几口把糖彻底嚼碎吞了下去。糖果碎片黏着他的喉咙向下坠,他不得不空咽了好几下才将足够的唾液一起送进胃袋。真的是太甜了,他真的不如把这些拿去送给门诊部门来看诊的孩子,来一个送一根,没一会儿就能发完。
“喔,对了,镜医生。”宝生永梦挂完彩灯,双手继续向上伸,将树顶上那颗大星星给摆正,为了对付那棵比他高上不少的树他不得不踮了一些脚。都这样了他还不忘转过头来对镜飞彩说话,弄得镜飞彩都差点出声提醒他注意那星星别一不小心掉下来砸到他的头。不过好在有惊无险,宝生永梦舒展了两下胳膊,把方才没说完的话继续说了下去。“镜医生最喜欢的甜品是什么?”
“啊……”
忽然被问到这样的问题,嗜甜的镜飞彩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光是一星期里他带来CR这张办公桌面前的蛋糕就不会重样,更别提算上他自己在家里和在外面的甜品店吃的东西,样本量大到恐怖,完全没法一下拿出一种最喜欢的来说。
“草莓蛋糕?”宝生永梦半天没等到他的回答,自己先忍不住帮他抢答了。“看你经常吃。”
“其实没有特别喜欢的。”镜飞彩只好实话实说,“只要不过分甜,都可以。”
“哎呀,怎么可以没有‘最’呢?总不能什么都喜欢吧?”
难道只有在这种刨根问底的时候才有主任医师的样子?镜飞彩抵不住宝生永梦这个问法,只好把答话软下来一些。“非要找出一个来的话,那还是就草莓蛋糕吧。”
“那说定了,明天我送你草莓蛋糕当圣诞节礼物。”小儿科主任又笑得见牙不见眼,“我会注意不买太甜的蛋糕的。”
镜飞彩终于还是没忍住吐槽了他一句:“宝生医生,哪有还没送礼物就已经告诉对方自己要送什么的?”
“因为我希望镜医生能喜欢我的礼物啊。”宝生永梦答道,“不然有什么意义?”
年轻的外科医生被这理所当然的话说得一愣,哪还记得自己本来想说什么。宝生永梦见镜飞彩难得露出如此窘迫的表情,不仅没用有风度的方式将这一页揭过去,反而还笑得更欢,要不是因为镜飞彩知道他比自己大上好几岁,肯定会把这长了一张童颜的家伙当成自己的同龄人。他没回答宝生永梦那句话,别开了视线不再应声,宝生永梦又看了镜飞彩好一会,才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退后几步拍了一下自己布置好的圣诞树。镜飞彩余光瞥见他花花绿绿的手机壳和打开了就闪亮亮的彩灯,再一次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明天就是圣诞节了。镜飞彩走在下班回家的路上,想到自己父亲非要坚持在CR为大家举办一次圣诞派对,又想起宝生永梦说要送他礼物的样子,鬼使神差般地拐进了离他住处最近的超市,走到点心和糖果货架那一边,皱着眉头打量起适合送给宝生永梦的回礼。要不然就买几个富士苹果好了,又方便又贴合圣诞节主题,也省得他在这种地方多花时间。只要买几个礼物盒,就能安安稳稳地过掉这个本来毫无必要庆祝的圣诞节……镜飞彩几乎要被这种念头打动了,就在他终于下定决心要走到水果区那边挑选苹果时,他忽然感受到手机在口袋里微微振动了一下。
镜飞彩拿出手机,发现屏幕上弹出的是订阅视频网站的通知。他只瞥了一眼便迅速地收起了手机,确认了一下周围没人,这才弯下腰作继续挑选礼物的样子,在别人眼里他和每一个来超市高高兴兴挑选平安夜礼物的人一模一样,顶多因为他这张脸再多看他两眼罢了。而盯着货架的镜飞彩脑子里的东西已经不知道飞到了哪个星系,一条通知就已经足够让他感到心神不宁。他有些烦躁地直起身,随便从货架上拿下一盒装饰饼干,又拿了两筒软糖,直接结账走人。直到冲进冰冷的夜风里,镜飞彩才打了个寒颤,清醒地想起来自己刚刚干了什么。
算了,买都买了。他把饼干盒和塑料筒包装的软糖夹在肘弯里,外套的口袋不够大,自己又忘记让收银员多刷一只购物袋,冬夜的风太冷,他没办法让手露在外面拿着东西,只能用胳膊将它们夹住,直到走回公寓。他费劲地从另一边口袋拿出钥匙开门,等到门阖上才对着一片漆黑的屋里大喘一口气。
今天干的这一连串的事情简直太不像他镜飞彩平时的样子了,先是吃了宝生医生给的糖,又答应等着他送自己礼物,甚至还专门跑去超市买东西,他都快觉得自己是不是被冷风冻坏了脑子。
他摸黑脱鞋,打开了玄关通向深处的灯和中央空调,一路走进浴室,把手机放在洗手池边上,自己拉上浴帘彻彻底底地冲了个澡,把外面带进来的冷空气用热水全部刷掉,这才用浴巾擦干,换上家居服回到卧室,才想起来手机的通知还没处理。
镜飞彩仰面躺在床上,看着手机页面通知的直播推送。虽说每个人有各种各样的欲望本是常事,再说他一个单身男人怎么说也不会将所有想法全部用丝带扎起来束之高阁,当然是想了就去做比较好,更别提他还是医生,肉体的那些东西早在书上就已经学到厌烦了。只不过他还是没办法欺骗自己说“这样很寻常”,毕竟他可是专门订阅了对方的个人主页,还总是忍不住在睡不着的晚上点进那些视频,他一人独居又住在不便宜的公寓,隔音自然好到不需要戴耳机也无所谓,但镜飞彩依然像做贼一样让耳机线连在手机上,似乎用耳机堵住的不仅仅是手机插口,还有他无法宣泄的那些多余念头。
今晚还是不要看了,明天要分出精神去跟CR的其他人一起过圣诞节……虽说是这么想,但镜飞彩还是没忍住再一次打开了网页。屏幕上漂亮的手慢慢抚弄着性器,他看得脸红起来,索性把手机扔到一边,似乎那只手摸的是他。他翻个身伏在被子里,用羽绒被把自己的脸埋起来,忍到了呼吸不畅的压迫感来临,这才转成健康的正卧姿,对着天花板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
这样睡着的情况下当然没睡好,梦里乱七八糟的画面一大堆,一会是他帮着宝生永梦一起摘掉不知道怎么长得巨大的圣诞树上结的苹果,先不说假针叶树上为什么会长苹果,梦见宝生医生又算怎么回事?
直到下班赶到CR看见一屋子花里胡哨的装扮和人时镜飞彩都没想明白这事,眼神自然就溜着宝生永梦走。昨晚买的饼干和软糖他拿袋子装了来,先谨慎地把糖罐盖子打开,招呼其他人来吃,又趁着帕拉德抢着从筒里拿出那唯一一颗双色配色的软糖时,把手里没拆封的那盒装饰饼干递给宝生永梦。宝生永梦乐呵呵地收下了,又指着桌上那个打了硕大蝴蝶结的蛋糕盒:“镜医生,它等你好久了。你快去打开看看。”镜飞彩推脱不得,硬着头皮在所有人的注目之下扯开那只艳红的蝴蝶结,再掀开上面盖着的纸壳,一只漂亮的草莓蛋糕就出现在眼前。蛋糕周围缀着一圈草莓和漂亮的奶油裱花,面上则用白巧克力做点缀,做出一朵颤颤巍巍的玫瑰花。
“这个蛋糕好漂亮啊。”Poppy拿起蛋糕刀塞进镜飞彩手里,“快切快切!”地这么说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帕拉德也在一旁起哄说要吃蛋糕。在这种气氛之下,就算是平时总不给人好脸色的花家大我也忍不住露出个幅度很浅的微笑。镜飞彩拿着塑料刀将蛋糕切成几份,刚好完美到一样大小,又挨个放进纸盘子里。拿到蛋糕的帕拉德欢天喜地,立刻拿叉子叉下一块塞进嘴里。唯有一个人笑不起来,那就是刚补完蛀牙的九条贵利矢。他站在一边,有些郁闷地看着他们分蛋糕,嘴里嚼着的是无糖饼干。
“所以说,每天要注意刷牙。”宝生永梦故意绷着脸,“不然你就只能站在一边看着,一口都吃不上。”
大家听了这话都嘻嘻哈哈,镜飞彩忽然想起来昨天宝生永梦说的话。他说“送你草莓蛋糕当圣诞节礼物”,结果打开盖子却是给所有人一起吃的。这算开了他玩笑,还是宝生永梦本来就没打算认真对待?镜飞彩都觉得自己好笑,早在医学院和医院里混了那么久,都忘记了他是自己前辈,前辈跟后辈开个玩笑怎么还能当真?自己跟他生气简直就像滑稽艺人,乐来乐去都是让别人高兴。直接当这事没发生过就好了,反正自己送他的也只是货架上随便拿的饼干,勉强扯平。
聚会在热热闹闹的混乱里结束,镜飞彩看着歪戴着圣诞帽的父亲从圣诞树的顶端摘掉那只星星,标志着今年圣诞节的结束。时间转过零点,一群人在医院大门边道别,镜飞彩正打算直接回家,这时却被宝生永梦叫住。
“镜医生。”宝生永梦喊他,“接下来有空吗?”
镜飞彩定定地看他一会。“还是容我告辞吧。”
似乎是发现了他心情不怎么好,宝生永梦忽然伸出手来环住他的肩膀,像亲密朋友那样揽着他,微微侧过头和他说了一句话。镜飞彩被吹到耳边的热气弄得耳廓发痒,加上那句话的作用,混在一起让他直接浑身僵硬。
“谢谢订阅。”
宝生永梦说完这句话就松开了镜飞彩,向后退了两步向他挥手,脸上的笑容十分真诚。
镜飞彩沉默不语,但心里已经如同雷击,知道听了这句话之后他们的关系注定无法善终。宝生永梦在他的耳边揭露他夜里所悄悄窥视的账号主人身份,那双漂亮的手拿过听诊器也拿过别的只能在私密空间里展示的东西,更何况他还能从那么多订阅账号里精准定位到自己,仔细一想只能让人后背不停冒冷汗。镜飞彩不敢多想,打开手机就准备取消关注,却发现自己收到了一条私信。
“明天见。”
挂着一行乱码的账号这么说道。

【付费委托】【永飞】以告别所书写的一切 

*宝生永梦/镜飞彩

继为了拯救护士从而放弃的那张赴美机票后,镜飞彩第二次收到了邀请他出国参加报告会的邮件。他打开看了看,比几年前那一份邀请还要更高级别一些,似乎是因为他又在著名杂志上发表了几篇论文,这个机会才又落到他头上。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镜飞彩立刻决定回复邮件。他斟酌着措辞,写上对组委会不远万里邀请他所感到的幸运与激动,又写上他一定会专门空出时间安排来前去,届时还请多多指教,等等。好不容易写完,他长舒一口气,向着座椅后面一靠,椅子在原地转过四分之一圈,承托着他仰起的后脑,好让他在盯着天花板的同时不至于损伤颈椎。
虽然次数上而言只是第二次,但在得到这份邀请函之前,镜飞彩已经比大多数人都率先走进了人生的下一个阶段,从在圣都大学附属医院中带实习生变成走进大学校园,由助教转为副教授,最终在前一任教授退休后当之无愧地被选中,成为了建校史上最年轻的教授。而这也标志着他最接近手术的临床外科到除去状态较严重的手术和指导手术外不再走进手术室,繁杂的事务和需要他指引前路的学生越来越多,导致这位年轻教授无暇他顾,除去休息的时间都待在校园里,甚至在办公室里专门放了一张折叠床以备不时之需。学生之间最广为流传的赌约便是赌这位教授有没有恋人——当然最终学生们只能悻悻地猜想他是否不会对人类产生感情,又或者他在这方面根本不是人类,毕竟这种要身份有身份要地位有地位的天才却从不对任何人偏袒是一件十分奇怪的事。
不过镜飞彩当然是人类,各方面都是。他知道学生之间玩的那些小把戏,也清楚地明白他们私底下究竟是如何讨论自己的,但他丝毫没有放在心上。他人的评价并不能够成其为他自己衡量自己的标准,天秤的两端全部都握在他手里,和任何别的家伙都没有关系。
镜飞彩从椅子上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讲义像平常一样去给学生们上课。这节课很简单,因此也不需要助教或者病人,他一个人就能够出色地讲完。讲台之上向前看到的景色与普通状态下完全不同,他能很清晰地看见学生们的表情,每一张胶原蛋白丰富的脸都让他情不自禁想起这个年纪时的他自己,也是这样坐在台下勤奋学习,用求知若渴的表情向前看着教授的授课吧。
“所以,在实行心脏搭桥手术前,应该做什么部位的造影检查?”镜飞彩向其中一位学生抛出问题,“第一排最左边那一位同学来回答一下。”
被点到名的是一位女孩。似乎是没有什么在这样的大课上被点名的经历,要么就是她生性腼腆,导致她在回答问题之前,镜飞彩隔着很远都能注意到她扭在一起的手指。
“冠状动脉……造影检查。”女生颤颤巍巍地回答,“为了明确冠状动脉狭窄的部位……和程度。”
“回答正确,请坐吧。”镜飞彩打个手势示意那个还有点发抖的女孩坐下,用他的方式为这节课做个收尾。下课铃恰到好处地打响,镜飞彩开始站在讲台上收拾教具,再用随身携带的湿纸巾擦干净手,又把湿纸巾团起来,准备扔到一边的垃圾桶里。就在这时,他发觉那个刚刚被他点到要回答问题的女孩正被其他几个女生推着向他这边走过来。
那几个姑娘也察觉到教授看向这边的视线,于是颇为促狭地把她向前一推,女孩羞涩地对他直鞠躬。“对不起,镜教授,我刚刚实在太紧张了!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镜飞彩对她露出一个微笑,“没关系的。下次回答问题的时候放松点,就不会这么磕磕绊绊了。”
说完他拿起教案和课本就走,没想到那女孩在后面叫住了他。他一回头,就看见她手指揪着衣服下摆,脸红得像刚洗干净的西红柿一样。她嗫嚅着问他“这周五下课之后有没有时间,想单独请教一下问题”,随后牙齿死死咬住嘴唇,似乎是打定主意一定要听到他的回复才会离开。镜飞彩在心里叹口气,他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但是也没办法。他算了一下自己的时间表,周五傍晚确实能勉强挤出半小时左右,如果她是真心想来和他请教的话,半小时已经足够多了。于是他回答“五点之后有半小时时间,到时候你来一下我办公室”,就抬脚离开了阶梯教室。
等他回了办公室脱下大衣,才意识到他作出的回答就当时的状况而言可能不太合适:她既非自己指导的研究生,也非跟着他做课题研究的其他学生,结果他一没当场问她什么问题,二是居然顺着她给的台阶下,答应让她和自己单独相处半小时——哪怕地点是在他的办公室也不应该。早知道应该让她当场把问题解释清楚的,但那种情况下……镜飞彩啧了一声,决定到时候把自己的办公室门开着,也省得传出什么流言蜚语来。
到了周五,镜飞彩几乎已经要忘记这件事了,如果不是他早早回到办公室,却发现那个女孩站在办公室门口的话。他瞟了一眼这个今年才大二的女生,竭力在脑海里搜寻一些关于她的信息,但结果是茫然的,大概他确实太不关注不是他名下的学生和实习生了。她见到他来,赶紧攥紧了手里的书脊,镜飞彩想她要是不改掉这个毛病,也就相当于把自己的全部都交给了别人,注定会沉溺在这种浮于表面的天真当中。但她又不是他要指导的那些学生,所以他说出口又有什么用呢?于是镜飞彩只是用钥匙打开办公室的门,又侧身请了她先进去,他反手把门留住,比虚掩更多地打开了门缝,这才回到办公桌边,坐下来问她要问什么问题。这姑娘展开双手,手里端着书和笔记本。她有些紧张地打开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指着那里记录的问题问他那一题到底该怎么答。
镜飞彩一看,那题简直简单到难以言喻。对于一个已经大二的学生而言,这一题就像让上了高中的学生去做小学数学题一样。到这一步,就算是傻子都已经明白这个穿着打扮宛如要去约会的女孩醉翁之意不在酒了,更何况镜飞彩本人绝不是傻子。他竭力按捺住那一点点的不耐烦,放平语气为她讲了那道题,她微微倾身,向他靠近了一点,他清楚地闻到她身上渗出的淡淡香水味。
“还有什么问题吗?”镜飞彩问她,“如果没有别的问题的话,就回去吧。”
这个女孩显得无比踌躇,站在原地好一会都没挤出半句话来。第一只靴子早早落在了面前,第二只靴子却还不知道被藏在了哪里,这种主动权不在自己手里的对话实在是让镜飞彩太过烦躁,他险些就要和以前一样说出毫无余地的赶客用词了。区别在于几年前的他只是外科医生,而现在他又多了个教授头衔,便不得不在比自己小上一轮左右的学生面前软化下来,以防止打击到这些年轻人。
在这尴尬而沉默的时刻,门被另一个人敲响,随即对方推了门走进来。镜飞彩瞪大眼睛,也顾不及站在办公桌旁的女学生,霍地一下站起来。“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被开门见山砸了这么一句话的来人呆了好一会,才对着他举起手里的信封。看封皮应该是加急信件,再看一眼信封的样式,他立刻将那封信和给他发了邮件邀请他去作报告的那个组织联系在一起。他松了半口气,慢慢舒展方才一下子绷起的面孔,慢慢地伸出手来。
“把它给我就行,辛苦了。”
很明显的敷衍打发态度,这一点连一旁的女孩都察觉到了,她有些不安地看了看自己的教授又看了看走进来的男人,但来人依然站在原地,半分想要走的意思也没有,气氛忽然显得有些剑拔弩张。女孩匆匆鞠了一躬,说了一句“谢谢教授,下节课再见”就步伐急促地离开了这间办公室,门彻底被她合上了,将这两个男人关在屋里。
“飞彩……医生。还是说现在喊你镜教授比较好?”靠近门框的男人这么说着,向前两步,将手里的信封推到镜飞彩的办公桌上。“信送到CR去了,我就顺手帮你拿过来了。”
镜飞彩一听就知道他在鬼扯,CR离大学本部这么远,顺手?他怕是走了半天好不容易才赶过来的吧,明明可以直接让别的实习生送过来,要么交给父亲也可以,非要自己过来敲他办公室的门,还要装作没事人一样跟他说什么“顺手”,傻子才会被他骗到。
“宝生永梦,”镜飞彩难得地对他直呼其名,“别费心了,你找个人送来不就行了?”
宝生永梦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什么都没说。即使分手了这么久,他还是老样子,想到什么就立刻干什么,一点也没有他这个年龄该有的沉稳。即使面容已经不再充满稚气,宝生永梦还依旧保持着过去的行事作风,这让镜飞彩有些恍惚,感觉时间确实是在某些地方毫无推进。
“你不想回答也行。总之谢谢了。”镜飞彩拿起那封信,只看了一眼就明白那肯定是寄过来的邀请函,写的地址也确实如宝生永梦所说,赫然是CR的地址。或许是自己没确认,要么就是那一方面在搜索他名字的时候关联出来的是CR的页面,因此被迷惑了吧。“我接下来要回去了,你不走吗?”
“那我和你一起走吧。”面对这种明显是在赶他出门的措辞,宝生永梦眉梢眼角动也没动,平和地说出了这句话。“今天是直接回去?还是要去吃晚饭?”
“这才几点,吃什么晚饭。”镜飞彩看着已经转身站在了门外的宝生永梦,“你走吧,我要回家了。”
“太残忍了吧,教授先生。不留我讲两道题目吗?”
“我没有什么好和你说的。”
说完这句话,镜飞彩关上了办公室门。宝生永梦的脚步声磨蹭几下,拳头抬起又缩回,并没有真的叩在门上,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离开。至少今天过来的目的达到了,毕竟他原本想的也只是见镜飞彩一面罢了,既然是拿着那封属于他的信,他就不可能对自己避而不见。
不过就算是什么都没拿,镜飞彩也不会一下子将他拒之门外吧,毕竟是那个为人处世都完美得要命让人无法挑剔的镜飞彩,怎么想都不可能因为他们谈过恋爱又分过手就把他一个人关在门外不让他进办公室,这种事就算是几年前也没有过。
宝生永梦一路顶着风走回CR,把口袋里装着的另一封信扔在桌上。作为目前游戏病治疗尖端的CR自然能收到不少邀请,他也沾了光,因此那个给镜飞彩发邀请的组织寄来的邀请函其实是两份。宝生永梦离开CR时拿的信封有两个,全部装在他大衣口袋里,亲亲密密地贴在一起,像几年前尚未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感情。他默默地盯着桌上写了镜飞彩名字的信封,看来赌赢了,在那样无法概括的环境之下哪怕谨慎如镜教授也会犯错,他拿走的并不是写着自己名字的信,而是写着宝生永梦名字的那一封。所以现在只需要等,宝生永梦想,等着镜飞彩哪一天发现信封上的名字不对,反正他宝生永梦也要去,到时候就算镜飞彩真的没发现,也还有挽回的余地。
没想到第二天宝生永梦就收到镜飞彩发来的短信,要他结束今天工作之后在医院门口等他。他盯着手机屏幕苦笑一下,这种小把戏果然还是逃不过天才外科医生的眼睛,错误甚至还没隔夜就立刻被揪出来曝了光。
好不容易捱到下班,宝生永梦走出圣都大学附属医院的门,看见裹着一条灰色围巾的镜飞彩正站在那里看手表。见到他来,镜飞彩直截了当地把那封信递上他的心口,宝生永梦一低头就看得见。
“把我的那封给我吧。”镜飞彩淡淡地说,“趁还没不可收拾之前。”
宝生永梦“哈”地一下笑出了声。“这么介意前男友的东西在办公室过夜?”
“跟你和我有过什么毫无关系吧。动作快一点,拿来。”
“还真是会使唤人,教授。”宝生永梦慢吞吞地从背过去的手里拿出镜飞彩的那封信,“给,拿去吧。”
“别喊我‘教授’。你又不是我学生。”
“嗯嗯,教授。”被这么说的人敷衍地应着,把镜飞彩递给他的信收进口袋。
真是毫不悔改。镜飞彩懒得再和宝生永梦计较,看着信封交换到正确的位置之后又看了眼名字作确认,手里这封信确实是属于自己的。而且尚未拆封,里面的内容应该没有被替换过,这让他大松一口气。
“行了,我走了。工作顺利。”
“一句再见都不说?”
宝生永梦在镜飞彩身后这么问。
“不说。”
镜飞彩转头就走,风把他的围巾吹到一边。宝生永梦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在风里微微眯起眼睛,直到那一块被镜飞彩填充的视野缩成小小一个点,隐进远方的天空底部,他才慢慢地踱回自己的办公室。
过后一段时间镜飞彩维持着正常的生活状态,上课、休息,医院和学校之间两头跑,期间还做了一台观摩手术。宝生永梦没再联系他,也没再贸然跑来他办公室。镜飞彩为此感到庆幸,幸好他没再来,不然自己还要想一些办法才能摆脱。过去那些感情在今日看来已经像是一笔算不清的烂账,但只要互相都不追究,就不会变得难堪。感情结束之后留给他们的退路都没有多少,从前还做同事的时候抬头不见低头见,现在CR并不每天都需要他们变身驱除游戏病就好得多了,不用整天都看见对方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生活轨道便逐渐轧离对方站的地方。
到了信笺上写的启程日期,镜飞彩默默收拾好了行李,嘱咐助教在他不在的几天时间里帮忙授课,又细细叮嘱手下的实习生不时跟进课题,有进展了就给他发邮件,只要不是休息时间他都会回复。他拖着行李箱站在学校门口,拦下一辆出租车,和司机说了开去机场。没想到汽车还没启动,不速之客就敲起了车窗。
镜飞彩扭头过去,宝生永梦正站在车窗外。他什么时候跑来这里的!自己都没发现,难不成是刚刚一直站在能看见他行动的地方盯着自己?镜飞彩不再管他,示意司机开车,却忘记了现在的出租车都是自动门,于是宝生永梦不请自来地挤进了车厢,坐在了他旁边。
“你……”镜飞彩想赶宝生永梦下车,余光却立刻发觉司机正在用好奇的眼光打量他们,他只好迅速改口。“你没带行李?”
“原来你一直没发现我们那两封信上写的不是一个时间。”宝生永梦说着,又故意停顿好一会,才说出下半句话。“不过镜教授贵人多忘事,肯定也不会注意到我小小一个儿科医生嘛。”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伶牙俐齿了,儿科医生。”镜飞彩终于也忍不住开口讽刺,“我压根就没拆你的信,我怎么知道不是一天?”
宝生永梦点着头,表情却是完全没听进去的样子。镜飞彩暗暗憋了一口气,面上却不显,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等着出租车开到了机场,过程中宝生永梦一直时不时用膝盖碰碰他的,镜飞彩想叫他安分一点,又想到他这么干的时候多半在汽车转弯或刹车的时候,万一自己一训斥宝生永梦,宝生永梦却回答“只是因为车身颠簸”,自己也没办法下台,因此他还是忍住没说。
虽然已经是十足十不耐烦了。宝生永梦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但仍是会控制不住自己,非要去黏他两下才舒服。他知道镜飞彩认为几年前那些事是不愿再揭开的书页,但他可不这么认为。明明飞彩一直以来都没有删除他的联系方式,更没有取关他的SNS,甚至偶尔在CR遇见还会礼貌地打招呼,并不存在任何像前任相见的尴尬会面——明明,他可以对自己更刻薄,他却没有这么做。要说自己这种行为是得寸进尺,那就是吧,自己当时决定耍弄镜飞彩把信件交换的时候,可没想到会有个漂亮的女孩子在他办公室里。那姑娘穿着一看就是刚买来熨好的衣服,头发卷得很漂亮,一看就是认真打扮过的。宝生永梦已经不再是过去愣头青的年纪,自然是明白她来必然不是单纯为了请教问题,也知道镜飞彩必然明白这一点,却还是会感到难以忍受。
出租车门打开,镜飞彩立刻从另一侧下了车,转到车后备箱那里拿出自己的行李,向候机厅走。宝生永梦一直黏在他背后,他不想在公共场合和宝生永梦争执起来,那样太难看了,于是也就放任宝生永梦像条讨吃要喝的小狗一样跟在后面。
但宝生永梦的厚脸皮程度已经超过了镜飞彩的预期,怎么这人年纪越大反而越不好面子,到了要登机的时候还和他坐在一条长椅上,中间也只象征性地隔了几个位置而已。镜飞彩摇摇头站起身,带着自己的行李箱向登机口走,这时宝生永梦喊住他。
“明天见。”
镜飞彩回过头去,宝生永梦对着他挥手,露出一个微笑。他被那个笑容晃神片刻,不得不眨了眨眼才避免自己的视线停下来。行李箱的轮子辗过柔软的地毯毫无声响,镜飞彩彻彻底底地转过身去融进队伍,沉默地走上通向飞机舱门的那一长段路。
最终他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像以前一样下意识地转了身去想再看一眼宝生永梦,那厚厚的玻璃窗却用一片模糊挡住了他忽然异想天开的想法,借此提醒他今日不复往昔。镜飞彩又眨眨眼,这一次的时间比方才的长一些。他停下脚步,用脚抵住行李箱防止它在斜坡上向下滑,从口袋里抽出手帕来,抿去了眼中进的灰尘。

【付费委托】【永黎】迷妄骨骰 

*宝生永梦/檀黎斗

“可你不就是这样的人吗,永梦。”
那充满恶劣指向性的言语突然地抵达,宝生永梦猝不及防地见到与檀黎斗面容和性格都一般无二的程序说出这种话,心跳都停了半拍。不过万幸的是它的开发者当时大概是手下留情,只是将其搭建成了健康助手,而没有胡乱塞进更多的东西比如测谎功能,不然现在的宝生永梦的谎言能量条大概能够飙升到200%。所以他只是故作冷静地答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健康助手冷哼了一声。“我可是知道的,你小时候没少摔跤吧?虽然你想掩盖过去……可那难道不全是因为你的‘感情’影响吗?”
宝生永梦被这一记球打得更加回不过神来。这事他应该没和任何人说过才对,特别是檀黎斗——别说在CR的其他同事面前他都竭力地掩饰过去,于现下正处于失踪状态、或许时刻准备着卷土重来的可疑人士檀黎斗而言,与他讨论这种事更是完全不可能的。那么,为什么檀黎斗研发的健康助手会知道这件事?
“还有,你口袋里也会藏刀片吧。”程序用宛如念诵舞台剧台词一般的抑扬顿挫语气吐出平板的事实,“不承认也没关系,我知道你在撒谎。任何掩饰在我面前都是没用的,尤其是你,永梦。我是万能的、我什么都知——”
哔地一声,宝生永梦抄起遥控器来,关掉了CR用来投影的屏幕,屋里终于陷入了无比沉静的空气。他松一口气,瘫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桌边,脑袋里徒劳地转着方才听到的东西。既然是檀黎斗写作的程序,输入的是他的外貌数据和性格数据,那也就相当于是他本人也完全知晓这件事。到底是从哪挖出来的?宝生永梦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还是决定不去思考这种高难度的问题。与其沉溺于自己不愿碰触的过去,同一个虚拟程序争执,还不如好好想想这个能够使出障眼法哄骗他向它说出真心话的家伙是不是檀黎斗用来复活自己好再一次掌控大局的机关。
就算所谓的Game Mater再也不存在了,游戏还是会一直持续的。哪怕没有人维护系统、没有人从中介入,没有人扩展服务器也一样。檀黎斗在那片雨幕中消失、玩家启动器掉在草坪后的许久许久,世界依然保持在稳定运转的轨道上。哪怕他无数次地说过自己是神,已经将一切收入掌下,命运却依旧是公平的。能够打包票的只剩下宝生永梦和檀黎斗一起开发的健康助手,正被遥控器困在一片黑暗的显示屏幕里,一声不吭地缩进虚无的数据库。
于是宝生永梦再一次拿起遥控器,按下了开关。檀黎斗模样的程序立刻走到了屏幕边上,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嗯哼,又灰溜溜地回来了?”程序说道,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副眼镜戴在脸上。“说说吧,你有什么想法?”
“我能有什么想法,都不是小孩了,讨论那种话题也毫无意义吧。再说了你只是一个程序,我不想和你争执。随你怎么说好了。”宝生永梦摊开手耸耸肩,作出不在意的模样。
“你不怕我告诉别人?”那张与檀黎斗一模一样的脸几乎要从屏幕里挤出来,宝生永梦能够清楚地看见那双与他同色的眼睛。“我想他们对你的家庭也会很感兴趣吧。”
这就是虚拟与现实的分界了——这个程序还不知道,或者说制造这个程序时的檀黎斗还不知道,他不知道他制作的卡带确实短时间内抹消过宝生永梦的存在,也让CR的其他人为此大费脑筋,甚至全员出动为了将他和Poppy救回来。也就是说,檀黎斗不知道其他人已经通过互相的拼凑信息,将他的家庭状况了解得七七八八了。如果是换做那之前的宝生永梦,他自然会在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瑟缩起来,并揣摩是否该听从这个程序的诱引,将真心话一次一次地藏在模糊的敷衍层下。不过现在既然其他几位同伴已经各自通过攻略游戏关卡的方式从不同的方面得知了他的过去,那么现在也没什么好隐藏的了。不是说他宝生永梦是要破罐子破摔,而是就如他自己认为的那样,沉溺于过去毫无意义。就像无法存档的肉鸽游戏,死过一次一次之后你就会明白陷阱在何处,从而在下一次记住BOSS所使用的技能,从而向更深处探索,直到抵达彼岸。所谓的“全能”,不过是多周目的堆砌和努力罢了——宝生永梦认为,完全可以如此解释那个游戏的名字。如果换作从檀黎斗的角度思考,或许这位自诩神的游戏制作人只是单纯想让他痛苦吧。
健康助手半天等不到宝生永梦回话,开始在屏幕里不耐烦地敲打起手腕上佩戴的手表。面对“不会是害怕了吧,永梦?”地这么问了的程序,宝生永梦只是简简单单地仰起头来,回答了一句“不是”。
毕竟这个问题没办法和一个程序解释清楚。当檀黎斗作为Bugster寄居在屏幕里时,尚且还能通过语言交流让彼此明白自己想表达的东西,但现在存在于此的更只是一个由他制作的程序,空有与他完全相同的外貌,说着划在事先设定好的框架下会作出的回答。
它不是他。
但是要弄明白这个程序所存在的目的还是有一些难度的,檀黎斗所自傲的游戏设计水平和他作为程序员而编写的程序强度确实都是顶尖,不然宝生永梦也不会那么多次被他所制作的游戏左右,从而影响人生进程的节点了。因此当健康助手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宝生永梦总是皱着眉,让大脑全速运转,思考它每一句话里的深意,试图从里面找出檀黎斗所制作的这个程序的目的。虽然结果十分不让他满意,无论他怎么和程序搭话,它都像蚌壳一样对关键词句闭紧嘴巴,从不透露一分一毫。这下宝生永梦才是真正走投无路,不得不叫出帕拉德来帮他解决问题。说到底,帕拉德或许比贵利矢先生还更了解檀黎斗——这是宝生永梦的思路。
“哈?你和他一起开发的这东西?”帕拉德刚被叫出来就看见檀黎斗那张脸,当场后退几步,腰一下子撞上桌边,他伸出手指着屏幕大叫一声,“永梦,连我都不会完全听他的话哎!”
宝生永梦叹了口气。“我没有……”
“这都长着他的脸了你还说你没有!”
“好吧,不管怎么样它现在已经被做出来了。至少现在就注意它到底有没有危险吧,好吗帕拉德?”
帕拉德哑了火,毕竟宝生永梦说的有道理,就算现在去追究宝生永梦为什么居然能答应和檀黎斗共同研发这个看上去就不太单纯的程序也晚了,还不如听他的话专注研究这个程序到底会不会大变檀黎斗,趁他们在享受平稳生活的时候打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帕拉德?”程序看见屋子里多出来一个人,立刻认出了这由它原型设计出来的Bugster。“你居然还活着,真是不可思议。”
“我当然活着啊,因为和你不一样,永梦接受了我嘛。”
“算了,反正左右你们都是这个游戏里的败者,永远不会赶到我前面就是了。”
还真是和檀黎斗一模一样啊,这东西。帕拉德也和宝生永梦一样扭起了眉头,如同打量剧本写得优秀与否的编辑。太难辨认了,如果这是一场找不同游戏,那他们现在可能已经因为超时被踢出去了吧——“太难了!”这么说着的帕拉德放弃般地说,“喂,就不能有点别的办法吗?比如问它点问题什么的?像那种AVG文字游戏,推理的那种。”
“我试过了。”宝生永梦无奈地答道,“之前几次问过一些……但是都没有暴露问题。”
问这个健康助手它的制作者是谁的话,它会回答“是天才、是此世之神,是游戏管理者檀黎斗”;问它“为什么被制造出来”的话它会回答“代替那位天才继续存在于这个世界”;如果再问一些诸如“我是谁”或“这里是什么地方”的话它会用那张檀黎斗的脸毫无顾忌地倒出一堆夹枪带棒的话,时不时还配上典型也出自檀黎斗的大笑。每到这种时候,宝生永梦就拿起遥控器,无怜悯地关掉投影屏幕,让室内恢复一片宁静。
“那难道这事就没个完了?”帕拉德说,“万一什么时候忽然跟上次那个卡带一样怎么办?”
宝生永梦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那场险些让他自己存在消失的游戏不得不出动了CR全员才能够成功攻略,天知道他后来恢复的时候笑得多么尴尬。作为幻梦集团社长的檀黎斗、作为假面骑士Genm的檀黎斗,作为一个游戏开发者,同时也是管理员的檀黎斗,宝生永梦全部都曾见过。或者说更早之前,早到他和檀黎斗都还尚未完全迈入青春期的时候,他那一封信成为了这只大号炸药桶的引线,长长久久地影响了所有人的人生。
“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他们一同站在屏幕面前,和健康助手大眼对小眼,程序居然难得地沉默了好一会,什么话都没说,保持了严肃的安静。就在这时,宝生永梦忽然像游戏里主角头上冒出灯泡标志一样想到了什么,也大叫了一声。帕拉德被他又吓了一跳,“喊什么?”
“我觉得,他以前的东西应该还或多或少留了一些下来吧。”宝生永梦攥紧拳头虚空挥了挥,“从那些东西里指不定能找到什么!”
“你傻啊,永梦。”帕拉德浇他冷水,“谁知道Genm把那些放在哪啊。估计他自己一把火烧了都有可能。”
“好像你说的也对……”宝生永梦蔫了,“这下又得重新想了。”
“不过,既然这是Genm开发的程序……”帕拉德转过头,抬高声音对着屏幕喊话。“你知道Genm把资料放在哪吗?”
“哦?你们这帮凡人终于走到这一步了么,我可等这一天很久了。”健康助手答道,“哈哈哈”地大笑了好一会,才又走近屏幕边缘。“这里有一份数据,如果拷贝到那边另一台电脑上的话,就能加载出一个解谜游戏。就看你能不能破解了,永梦。”
“那我呢?我不能玩?”帕拉德指着自己,“你什么意思你?”
“这可是仅仅为‘宝生永梦’一个人准备的游戏,你自然是玩不了的。”程序露出阴恻恻的微笑,“去吧,永梦,如果你有这个胆量的话——”
“你传吧。”宝生永梦倒是显得特别平静,“反正也不是卡带,只是传输到电脑上的程度,我有自信能破解。”
“你怎么就又答应了?”帕拉德几乎要跳脚了,“万一——”
“不用说了,你估计是碰不了那个游戏的,这时候还是交给我吧。”
宝生永梦这么说着,走向了已经亮起屏幕的电脑。
长长的加载条开始向前推进。像素制成的世界在他眼前构建出来,形成一个小小的房间。他使用键盘上下键调整了一下视角,忽然在房间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人——或者说,人形的怪物。像恐怖游戏一样……宝生永梦腹诽着,调整了一下键位,开始探索整间小房间里所有能够探索的地方。抽屉里放着日记和信件的碎片,他小心翼翼地握着鼠标,慢慢地将它们拼在一起。他自己小时候写的那封信毫不意外地出现在他眼前。果然是这种展开吗?
下一秒,墙角那个怪物的对话框就忽然展开了。
【你现在的心情,是什么样的?】
→高兴
悲伤
无波动
生气
遗憾
怎么这么多选项?宝生永梦思索许久,盯着对话框半天,才把光标挪到“无感情”上。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他早就不记得自己还对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怀着愤怒或惊愕的感情了。
他选完,又挪过视角去,发现怪物依然站在墙角,没有眼睛的脸却给了他一种它正在盯着自己的后背发毛感。他只好转回去,继续搜查整间屋子。
除去抽屉,这间屋子里的可探索点非常少,电脑无法探索、而书架上的书全翻遍了也没什么信息,宝生永梦于是将视线转到最后一个地方。令他感到有些吃惊的是,床底下居然翻出了一只饼干盒,打开之后里面只放着一块叠好的纸片,他又点击一下,操纵第一视角打开纸片,游戏屏幕却一下子黑了好几秒。不会是GAME OVER了吧!宝生永梦有些惴惴不安,最后却发现或许只是个障眼法,或者说烟雾弹。
纸条上写着一长串乱码。
【U2FsdGVkX1/1G2xIiOwTfsBfkVEKjNcNl4F7xLTZNO/cJsobV10Dyog13vIytvTv
o7xXigPI2juju8O9msSftw==】*
似乎是有所感觉,宝生永梦慢慢地让主视角转过头去。墙角的怪物化成了一滩液体,慢慢地从门缝渗了出去。他无法动弹,视角被不知道是BUG还是卡顿的东西牵住,静静地停在原地,直到那一滩颜色鲜艳如血的东西完全消散,游戏画面才再一次暗下来而完全结束,右下角打上END的字样。
宝生永梦没来得及抄写下那串密码,他有些懊悔,早知道就不该先转过去,而是记下来那串密码才对。现在这个游戏看上去是没有办法第二次打开了,仅仅是这样的结果吗?是不是太简单了点?
“这是什么?”他抬头问健康助手,“这个密码,是什么?”
健康助手只是用檀黎斗的脸、檀黎斗的微笑、檀黎斗的眼睛,静静地盯着他。
我错过了机关,从而让这个游戏以别样的方法停滞下来了。但一定有其他的办法……找到那句话到底想说什么。一定、一定,一定……能够明白的。
宝生永梦如此默念道。
一定、一定,一定。

*这是我使用网络上的加密程序加密的,使用的是TripleDes算法。大家可以自行去搜索一下使用反向解密的办法找出这句话到底是什么。

【永飞】渐行电波 

*宝生永梦/镜飞彩

确认到与现在的儿科医生不同、但又无可置疑地是他年幼时期样貌的孩子站在CR里的时候,我大吃一惊。当下所处的现实不会是Game Area,毕竟我们谁也没戴着玩家启动器,而且之前那个不得不出动全员攻略的、关于儿科医生的游戏也早已结束了。但这孩子,这个看相貌比我攻略的那一段游戏剧情里年龄还要小上一些的幼年儿科医生,大约是介乎于感染游戏病和出车祸之间微妙时间段的他,这个他确确实实地站在我的面前,正露出有些戒备的表情看着我。
“你……”我试探性地开口,却不知道要怎么问。直截了当喊出他的名字似乎会显得我更为可疑,如果要降低这孩子的戒心,可能还是换别的说辞比较好。于是我不假思索地立刻咽下之前那半句没说完的话,重新挑了另一个话头。“要玩游戏吗?”
幼年儿科医生站在那,对我的话毫无反应。我心里和我认识的那个儿科医生道个歉,从一旁拿起他经常玩的那一款游戏机。如果用这东西的话,说不定能吸引到他的注意力——我是这么想的。而事实证明我猜得没错,一看见我手里拿着的是他从没见过的游戏机,幼年儿科医生一下就转移了注意力,虽然依然保持着一言不发,但我作为成年人,已经完全能够发现他的心灵已经有所松动。
“这个给你玩。需要我先教你一下吗?”
“不要。我会知道该怎么玩的。”
说出口的委婉邀请被拒绝了,不过我想这也是理所应当。毕竟有成为天才玩家M的潜质,小学的时候就能给Genm写出那样的信件,让Genm初次尝到失败的滋味,如果他在游戏方面没有这么自信,结局如何可能还真的无法预测。他从我手中拿走那只游戏机,甚至都没从站着的位置上挪动半步,只是向后稍微一靠,倚着桌子边缘就噼里啪啦地按起游戏机的操纵按键。
现在我终于有时间思考一下该怎么办,首先是把Poppy Pipopapo从游戏里叫出来。她像子供向动画里会出现的那种魔法少女一般转了一圈,好展示她那条蓬蓬裙,却被我低声打断了。“……总之,事情是这样。”她惊讶地双手捧住脸,发出我很熟悉的那种惊叫声——为了不惊动幼年儿科医生所以控制过分贝——“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现在的永梦不见了,出现在CR的是小时候的永梦?简直是大混乱啦!”
她轻巧地一下从游戏里跳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正站着打游戏的男孩面前,“嗨!永梦!”地这么说了。幼年儿科医生从游戏机上抬起头几秒就又立刻低了头继续攻略他手里的游戏:“嗯。”
甚至连为什么她知道自己的名字都没问?Poppy Pipopapo的游戏形象在几年前应该还没有才对。毕竟她的形象是Genm的母亲……在幼年儿科医生写那封信的时候,按照时间推算檀樱子应该还活着。如果换作是小时候的我,看见一个穿着花里胡哨像cosplay魔法少女的年轻女人一下子出现在我面前,我是肯定会大吃一惊的。但缩小版的宝生永梦并没有,或者说他完全没时间从游戏机上挪开心神。到这时我才忽然想,果然是一个人啊,这可是最近儿科医生每天都在这里玩的游戏,难怪能吸引到小时候的他集中注意力。
Poppy Pipopapo自觉无趣,又一下子变成了假野明日那的模样,屈膝弯腰看着幼年儿科医生打游戏。不过男孩似乎对她的变身毫不在意,只是“喔”了一声就继续玩着手里的游戏机。这下Poppy彻底蔫了,我站在旁边,感觉有点好笑。“哇,姐姐,你居然会变身!”我猜她一定是期待这样的回答吧,没想到那孩子完全不吃这一套。
“过啦!”不过一会儿,幼年儿科医生高高举起手里的游戏机,兴奋地喊道:“这个游戏好好玩!”Poppy Pipopapo起劲地在一旁给他鼓掌,“太棒了,永梦!”这时候他才终于露出符合年龄的微笑,迅速地又打开了新的一局游戏。Poppy Pipopapo和他凑在一起,幼年儿科医生也逐渐放下防备,两个人像年龄相仿的亲密朋友那样开始咬耳朵说悄悄话。虽然从年龄上来看确实是差不多吧……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了法医和开业医生的电话。
他们俩来得很快,法医先进的门,刚一看见那个浓缩宝生永梦就立刻大叫起来,吓了我一跳。不过幼年儿科医生似乎并没被他的大惊小怪吓到,这两个人以出乎我意料的速度玩在了一起,法医把我在电话里告诉他“你过来一起想想办法”的话立刻扔在了脑后,兴致勃勃地和男孩比赛玩起了速刷。我叹口气,看着慢一步跟进来的开业医生惊讶地把双手都从插着的衣服兜里拿了出来。“这是……”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耸耸肩答道,“所以才叫你们一起来想想办法。现在这可不是Genm开发的游戏,也没有攻略方法了。”
“嗯嗯,你这个打法很有趣嘛!”法医在一旁拍起了手,“打得漂亮,这样一来就提前解锁Boss战了。”
“喂,法医。叫你来可不是为了打游戏的。”我提醒他,“不想帮忙就现在打道回府吧。”
“大医生,别这么死板啊!”九条贵利矢坐在滚轮椅上向前滑了两步,从幼年儿科医生身边滑到我和开业医生旁边。“虽然我是觉得把他一个人扔在一边不太好,嘛嘛,但他有自己该回去的地方,这一点毋庸置疑。”
“问题是怎么把他送回去。”开业医生接了话头,“我们这里可没有哆啦A梦,也没有时光机。再说了,我们现在连他为什么会在这里都弄不清……”
“或许能明白哦。”
Poppy Pipopapo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换掉了那身护士装,重新恢复了那身色彩艳丽的蓬蓬裙打扮,运用Bugster特殊的技能一下瞬移到了我们旁边,悄悄地对我们说出了宛如咒语一般的话:“但魔法不会是免费的,你们也明白吧?”
“不要说这种好像在打谜语的话。”我催促她,“想到办法就快说。”
她眨眨眼,瞟了一眼还在打游戏的幼年儿科医生。“他的身上,好像没有游戏病呢。”
“什么?”这下一来我们三个人都坐不住了。“你说没有游戏病是——”
“也就是,或许他并不是‘这个世界’的永梦。”她竖起一根食指,作出好像国文老师一般的姿态。“按照那种可以穿越世界线的游戏,我们现在必须从最根本的地方想起。也就是说,‘到底触发了什么机关’。”
“如果他没感染游戏病,那么或许也就不会有那场车祸……日向审议官也就不会成为他的主治医生。也就是说,这样的儿科医生,大概率未来不会成为医生。是这样吗?”
说着是“大概率”,其实我的心里已经有数了。这个样子的宝生永梦,以后一定是不会成为现在这样恼人的样子,不会成为哪怕自己浑身是伤也会贴着创可贴对别人笑的样子。他或许会普通地就读一所大学,普通地谈恋爱,最后成为随处可见的成年人。不过就算没有游戏病、没有Genm从他身体里分离出帕拉德,我想他也会顺顺利利地成为可靠的大人吧,毕竟宝生永梦还是宝生永梦,他那种个性从本质上而言不会改变。那么现在的问题就是怎么送这个不知道游戏病是什么模样的孩子回去。“机关”、吗……要怎么才能找到那个隐藏通关键呢?
“永梦,”一旁的法医抬高声音说道,“你是怎么发现自己在这里的?”
宝生永梦——现在不能叫他幼年儿科医生了,毕竟他并不是我们这一边的人——从游戏机前面抬起头来。“因为下雨了。”
“下雨了?”开业医生疑惑地重复了一遍他说的话,“什么下雨了?”
“因为下雨了,我没带伞。”这孩子继续说着我们都听不太懂的话,“然后门打开了。”
在我和开业医生面面相觑的当口,法医却像想起了什么一样抄起了手机,一通快速点击之后,他把手机屏幕举给我们看。“现在在下雨的,只有一块区域。虽然还不明白‘门’指的是什么就是了,但或许能成为缩小目标的契机。”
“你说的‘门’,能告诉我们到底是什么东西吗?”开业医生试图用循循善诱的语气引宝生永梦说出地点,虽然在我听来他的语气比警署官方通知的那些可疑人士还可疑。“或者告诉我们附近有什么东西?”
“我没带伞。”男孩重复着说,“下雨了,我没带伞。门在我手边……我想躲雨。”
这下我们都没办法了,他只是个几岁的小孩,也不能像警署讯问犯人那样对待他。现在只能从他说的话里找出能用的情报了。
“他说他没带伞……和之前那个游戏不一样吧?或许找出更多的矛盾,就能确定地址了。”我们之中第一个参与了那场游戏并第一个消失的Poppy Pipopapo开了口。“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我偏头向旁边看了一眼,法医还在起劲地戳着手机,搜索栏上不时跳跃着不同的词条。他的手指在各种各样五花八门不同材质的门中间穿梭,最终停了下来。“如果门不是门呢?”
“什么门不是门?”开业医生问,“你也跟着玩起猜谜了吗?”
“不不不,你们一定有看过那个对吧,就是那个,哈利·波特。没看过也无所谓,总之那帮会魔法的人会把含有魔力的东西做成让普通人不会起疑的样子,比如破靴子什么的,他们管那种东西叫‘门钥匙’。或许这个永梦指的也是那样的东西呢?”
“那范围就更大也更不好确认了。”我提醒他,“难道你要我们去在地上乱摸吗?”
“不在地上。”
忽然放下了游戏机的宝生永梦已经走到了我们面前,眨着眼睛看着我们。“我知道医生们想送我回去,但我真的不记得门的位置了。”
“难道是虚空中出现的?永梦,你是走在什么地方找到的‘门’呢?”
法医趁机抓住话头。我觉得他一定有着去当幼教的潜能。
“我想走快一点,转身回家去拿伞……”宝生永梦看上去有些困惑,他思索着,大概是在考虑要怎么用他的语言将他看到的东西描述给我们。“我看见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人……穿着白大褂,站在我的旁边。”
“等,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法医张大了嘴。
“他的意思是,在‘那一边’见到了我们这边的宝生永梦?”开业医生跟着说。
“我想是这样吧。”我简短地应着,“然后呢?”
“然后……他的书掉到了地上,我想去捡……”
“就到这里来了?”
宝生永梦点点头。我们互相看看,都读出了松一口气的感情。
“我开车吧,你们也一起来,我们想办法送他回去。”我站起身,从口袋里拿出汽车钥匙,示意小时候的宝生永梦跟着一起。他乖乖地走在我们后面,直到上车发动汽车都不言不语,我从前视镜里瞟见他双手紧紧绞在一起,不禁暗暗叹了口气。他这人总是这样,说是不说却又把心情表现得这么明显……不管他是不是真心想要说谎或者掩盖,都能立刻分辨出来。Poppy Pipopapo努力地想逗他开心,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一截花绳翻了起来,但紧张的宝生永梦再一次忽略了她的示好。我踩着油门,在不超过限速的标准下抵达了Poppy Pipopapo和法医共同对照地图得出的地点。
“是这里吗?”
我转过头去问宝生永梦。他看着窗外的濛濛细雨,点了点头。于是我们一行开门下车,他站在了氤氲水雾的绿化带边,向他的视线前方靠近了两步,又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我再一次问他,“不舒服吗?”
这个面容尚未长开的孩子摇摇头,却直直地盯着我。“我想问一个问题,可以吗?”
“什么问题?”
“我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大人呢?”
你是一个承担起了所有人的痛苦,却依然能绽放笑容的大人;是一个惧怕对自己表露感情,却又意图拯救所有人的大人;你是——
你会后悔吗?
透过这孩子的眼睛,我见到另一个宝生永梦。那一个属于我们这里,每一天在儿科病房中来回穿梭,时不时就在裸露的皮肤上贴着创可贴的宝生永梦。他不会成为他,却依然是他。
在这一刻,我忽然理解了过去曾见到他玩的那些毒电波游戏。当我看见他操纵的主角看见女同学死在一片血泊中大睁双眼时,曾询问他“为什么要玩这样毫无逻辑推动的游戏”。
那时候,他给我的是怎么样的回答呢?
“你会成为优秀的大人的。”
最终,我还是没能说出那些话来。如此简单的回答是我能够吐出的极限,他并不会经历那样伤筋动骨的大手术,也不会孤独地躺在病床上日复一日等待不会到来探病的父亲。那样的宝生永梦,在那一边是不存在的。那还是不要说的好,不要影响、不要牵拉——让主角走近女同学身边,找出她遗书的宝生永梦如此说道。
小小的宝生永梦最后看我一眼,轻轻地向旁边挪动一步,便倏忽间像马赛克闪烁一般消失在了原地。若是我们十分确信他没有罹患游戏病,一定会当成他正在受影响而存在消散了吧。
在那一片浸润了雨水的绿植旁边,我们很熟悉的那个宝生永梦出现了,如前一个宝生永梦所言,他穿着白大褂,抱着一摞书,正疑惑地看着我们。
“我……回来了?”他喃喃道,“还是说在做梦?”
“欢迎回来。”
赶在法医冲向儿科医生和开业医生先瞪大眼睛之前,我率先一步地说出了这句话。站在我面前的毫无疑问是我们这一边的宝生永梦,露出熟悉的笑容,不管头发已经被雨水濡湿,只顾傻里傻气地应着我刚刚的话。
“我回来了!”
他高高举起双手,迎着落下的雨丝向我们走来。

【永飞】贝壳泡沫 

*宝生永梦/镜飞彩
*非典型ABO设定

“好的,那么接下来我为大家解释一下……”
镜飞彩有些烦躁地摸了摸自己戴着的半边耳机,瞟了一眼站在台上的人。作为圣都大学附属医院的儿科医生的宝生永梦,自告奋勇地接过了谁都不乐意接的担子,来中学为这群聒噪又充满好奇心的小孩科普生理知识。这些孩子们都是尚未分化的年龄,男孩子们对这种露骨的话题带有一种别样的兴趣,女孩子们则立起书本来挡住脸,在书页的遮挡下红着脸窃窃私语。结果是谁也没把台上穿着白大褂的宝生永梦当回事,课堂里叽叽喳喳、乱七八糟。
年轻的儿科医生指向幻灯片上映出的解剖图片,那些无害的图片还是他陪宝生永梦一起选的,要求是将器官更加卡通化,好让孩子们容易明白。这任务对他们两个医学院出身的现任医生来说还是有点麻烦,毕竟他们从一开始接受的教育就是冰冷的大体老师和福尔马林。耗到最后,还是宝生永梦先一步想到了解决方法:他们两人一人去找绘本,一人去找给孩子玩的游戏,千方百计地凑齐了一套图片。镜飞彩还记得自己为了找儿童绘本在区图书馆辛辛苦苦翻找一下午的事,还被图书管理员当成了要给孩子上青春期第一课的父亲——我看上去年龄这么大吗?他对着宝生永梦这么抱怨。
眼下用“没有这回事”的话这么回答的人还站在台上,似乎压根没感到半分尴尬,依然照着他的想法继续往下讲。“比如我,就是一名Alpha……”听了这话,台下传来一片“诶”“真的吗”的讨论声,似乎孩子们压根不觉得这个毫无压迫力的医生会是这个社会中被生理性别驱向主导与强硬的那一类人。虽说这一整个班确确实实都还没迈进青春期的门槛,也就是尚未分化,但就算是放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宝生永梦也并非是让人能够一眼分辨出“这就是Alpha”的那类人。穿着花里胡哨,性格也大大咧咧,规规矩矩地戴着项圈挡住可能会对其他性别造成影响的信息素,比最少接受生理性别影响的Beta还像Beta,也难怪这群孩子们不相信。宝生永梦看上去似乎也并不想彻底解释,他自顾自地播了下一张幻灯片,一个吃豆人的GIF卡通形象在屏幕上一跳一跳:这堂生理课结束了。
“接下来,你们有什么想问我的问题吗?”宝生永梦总结道,“也可以先讨论一下。”
孩子们面面相觑,还有些女孩儿转头看坐在教室最后面的镜飞彩。过了好一会,才有一个男孩——在这个班里身形最强壮的那一个——举起手来。
“医生,”男孩大声地问,“有没有什么‘一定能变成Alpha’的秘诀呢!”
教室里传来一片哄笑。宝生永梦屈起手指敲了敲太阳穴作思考状,故意过了几秒才回答这个颇为童稚的问题:“没有。所有人的性别都是完全随机的,且并不会遗传——”
“可是我想当Alpha!”这个男孩固执地继续说下去,“爸爸说,成为Alpha之后能拥有很多东西。”
看来这孩子的父亲可能比较推崇Alpha尊贵论,或者拥护类似思维的社群。镜飞彩默默地想着,看那只一直举得高高的手停在空中半晌。
“并不是‘成为什么’就能‘得到什么’。这里有喜欢玩游戏的人吗?喜欢什么游戏?”
像是为了缓解气氛,宝生永梦忽然转了话题。班里的孩子们再一次窃窃私语起来,有些孩子开始在座位上左右晃动,显然是想发言。
“换装游戏。”一个女孩儿说。
“我喜欢冒险游戏!”另一个男孩说。
“我……我喜欢文字游戏。”角落里的男生说。
“医生,我喜欢那个有蓝色史莱姆的游戏*!”又一个孩子这么说。
初中生们叽叽喳喳,宝生永梦打了个手势示意暂停。“好,比如你,喜欢冒险游戏对不对?开始冒险的时候,你喜欢玩什么职业呢?”
“法师,”被点到的那个男孩扬起声音,“因为很强!”
“嗯嗯,很好的选择。但是法系职业的物理抗性一般都很低哦?”宝生永梦说着,用手虚空划过自己的脖颈,表示“GAME OVER”:“有得必有失,选择一些东西就必须放弃另一些东西。你说是吗?”
最开始提问的那个孩子放下了手,但表情还是有些不太服气。宝生永梦打量着台下孩子们的脸,那些稚嫩的面容只能暂时性地存在于世间——再过一年或许更短时间,他们就会拥有自己的第二性别,可能会成为最普遍也最平和的大多数,也可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气味,成为向上向下的两个尖端,余生不得不与定期引发燥热的生理反应和药物为伴。宝生永梦也经历过初次易感期,至今还是难忘那种被忽然扔进一锅沸水的感觉。
“可是,如果最后成为了不想成为的性别要怎么办呢?”
那个答了“喜欢换装游戏”的女孩子举手提问。
“我们的两个性别——两亲所赋予的第一性别,和进入青春期后的第二性别,都并非能够人为选择的东西。但是,就像我们能思考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学习什么样的科目,选择什么样的工作一样,我们要逐渐习惯命运赋予我们的这个躯体。”
镜飞彩从他的资料上抬起头,看着宝生永梦。
“虽然我也没什么资格这么说……”宝生永梦露出一个招牌微笑,“但是还是希望各位能够正视未来自己的身体,能够学会爱自己。”
这不是生理课吗,怎么讲着讲着还讲起思想品德了!镜飞彩腹诽着,却有些惊讶地发现孩子们听得还挺认真。大概是他在儿科摸爬滚打这么久已经学会了怎么和孩子相处吧,居然还真把这些幼稚躁动的孩子们制住了。
恰到好处的下课铃标志着大半节课的努力和坚持终于结束,宝生永梦和孩子们挥手,镜飞彩也从教室后面的椅子上起身,将多余的椅子推进最后一排的空座位边,跟在宝生永梦的身后走出教室。结束授课的宝生永梦伸了个懒腰,镜飞彩瞟了他一眼,摘掉了自己戴上的半边耳机。
“你讲的那些,等到他们开始分化的时候,估计都记不得了。”
“就算是这样我也得讲啊,能少一个因为分化热痛苦的孩子就少一个。那时候可能发生的意外实在太多了,要是碰上少数性别就更是这样了……啊。”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宝生永梦把话头在这个地方停了下来。“今天回去是不是就不用当班了?”
“是的,儿科医。谢谢你指定了我和你一起来,我今天也算休息了。”镜飞彩答道,“然后呢?”
“什么‘然后呢’?”宝生永梦有些迷惑地看着他,“然后如果没有别的事,我要回家了。”
“你刚刚提到少数性别分化,然后呢?”镜飞彩指出他方才断掉的话梢,“说下去。”
“哦,原来是说这个。没什么特别的,只不过是每个少数性别都感受过的初次发热罢了。”
宝生永梦说得轻巧,镜飞彩却察觉到他游移的视线。他在说谎,或者说,选择性地对他隐瞒了事实。他解开了方才进教室之前扣紧的白大褂扣子,重新让白大褂像每天在医院里时那样敞开,露出里面穿着的T恤。硕大的卡通形象露出来,是最近很火的一款街机音游的吉祥物,毛绒绒的小怪兽龇牙咧嘴,挂在宝生永梦的身上。
但是外科医生并没就这一点追究下去。谁都有秘密,他自认和宝生永梦还没走到能够毫无芥蒂地互相倾诉的地步,他的自尊心也不会允许自己向另一个人倾吐苦水。作为不会被情热影响的大多数人,他人对镜飞彩的评价一向是冷静淡定,哪怕他并不是最占据性别优势地位的Alpha,也依然有许多人向他抛过示好的橄榄枝。稳定的工作、平和的性别,一切的一切被这些条框稳稳圈住,无需修饰就足够引人注目。宝生永梦这种不显眼的Alpha并非多数,他选择这样的生活方式一定也有其原因,而镜飞彩此刻并不会继续问下去。他没资格去触碰别人的秘密,哪怕这个人是曾和他一同并肩战斗过的同事也一样。他微不可察地偏回视线,和宝生永梦一同走出中学大门,走进地铁站,又分别在不同的站台。
“明天见,飞彩医生。”宝生永梦向他挥挥手,电车倏然驶过,他的头发和白大褂袍角被车厢带来的风吹得乱七八糟,但宝生永梦依然固执地多挥了几下手,踩在电车关门的当当声里钻进了车厢。镜飞彩慢慢走下楼梯,向着下一层的站台走去。
镜飞彩有他的考量,宝生永梦自然也有自己的想法。此刻离晚高峰时间还有很久,车厢里自然接近空无一人。宝生永梦向后靠坐在座椅上,呆呆地注视着视线前端被隧道打成黑色的玻璃,静静地想着镜飞彩故意提出的话,抬起手来摸了摸束住释放信息素气味的颈环。如果不是这只颈环提醒着见到的人,估计以他的长相和打扮来说完全不会被人当成Alpha所忌惮吧。漫长的青春期教会他的不只是戴上项圈掩盖会对他人造成影响的信息素,还有在上学时特意竖起的校服领口,由于显露性别而带来的另眼相看,和遮遮掩掩提交的进路希望表。那时的宝生永梦固执地在每一个空白的格子里全部填上“医学院”,此举还引得班主任专门喊他去了一趟办公室。他站在被格子切开的其中一张办公桌边,看着他的担当老师拿着表格端详半晌,抬起头来问他“你真的决定好了吗”。
真的决定好了吗?答案是显然的。他脱下高中校服而最终穿上的是代表医生身份的白大褂,若非真正了解他的人,一定会认为他凭喜好而穿着花花绿绿T恤的选择是刻意隐藏自己的尖锐一面,让其他人能更快地接受他。这个社会对纷繁复杂的表与里还是太苛刻了——在险些被导师因第二性别拒绝的时候,他曾经这么想过。所以今天被镜飞彩忽然提起这个话头的时候,他立刻就显出有些躲闪的手足无措。
飞彩医生没办法了解我的吧,毕竟他是能够成为最精英的那一类人。宝生永梦盯着漆黑一片却在迅速后退的车窗外这么想,所以还是不要说出来的好。
转过天来镜飞彩在CR的桌子前又看见宝生永梦。他看上去有些蔫,拿着最新版的联动游戏机玩着游戏,面色却透出明显的疲倦。镜飞彩把手里拎着的袋子放在桌上,“怎么回事,儿科医?你看上去像至少两天没睡。”
宝生永梦猛推了两下游戏机的摇杆,闪烁着的画面上冒出白光,GAME OVER了。这下他没了退路,只能迎着镜飞彩的问题抬高视线:“不,我没事。”
“你这样可不像‘没事’。”镜飞彩瞟他一眼,打开袋子来拿出一只圆溜溜的蜜柑,推到宝生永梦面前。“吃吧。今天来复查的病人送的。”
儿科医生只得接过那只滚了半圈的水果,甫一让指尖戳进底部就漫出浓郁的芬芳。他掰掉一半直接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果汁,含含糊糊地说“好吃”。镜飞彩看见他这样子,不禁轻轻地摇了摇头。不会是和孩子待久了也变回了小孩吧,什么感情全部都写在脸上,没有比他更好懂的了。
宝生永梦从沾了橘络的指尖上方注视着也坐下来剥了一只蜜柑的镜飞彩。镜飞彩没看他,自顾自地摊开一张餐巾纸,把剥下来的碎皮抖到纸巾上。“你不会是到时间了吧?”
“什么到时间?”宝生永梦决定装傻。“我听不懂。”
“先说好,我可不是在性骚扰,而是在作为医生给你建议。如果这时候来了游戏病感染者,你这种状态能应付过去吗?”
这下被戳中痛点的宝生永梦不再辩解了,他默默地伸过手来,把手里的果皮也放进镜飞彩手边的纸巾里。“飞彩医生不用担心我,我没事。”
镜飞彩的表情看上去并不相信。他慢条斯理地用另一张纸巾擦干净了手,将依然散发馨香气息的蜜柑皮残骸攥紧在手心。“你还是趁休息时间在这里睡一会吧,那边有躺椅。这样下去可不行,你下午还要看诊吧?”
“是。”
对话进行到这一步,宝生永梦明白自己已经没有继续反驳下去的必要和理由。他顺从地走到另一边摆放的躺椅上,又拉开储物柜的抽屉拿出自己的眼罩,躺在了椅子上,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镜飞彩偏过视线,看到宝生永梦毛茸茸的发梢从椅背上露出来,看着看着,他不自觉地便收紧手心,任凭透过纸巾的香精油留在皮肤上。
医神阿波罗、阿斯克勒庇俄斯及天地诸神为证……
宝生永梦跟着教授大声念诵希波克拉底誓言,双手紧紧握住,骨节都被压迫得发白。遥遥望去,偌大一间教室只有他一人佩着格格不入的颈环,带扣死死捂住他可能散发出来的气味,勒得他颈椎生疼。哪怕这是自己选择的路,并且早在填写进路表格时他便早已预料到可能会有这样的事,刚刚成人的他却还是没法完全接受这样的现状。但他终归还是顶下了压力,进入了圣都大学附属医院成为了一名实习医生,并在儿科稳定了下来。成为假面骑士扛起更多的责任也好认真应对病人也好,宝生永梦认为自己已经在人生这一款游戏里取得了初步胜利。
前提是,如果排除混杂缠绕的感情的话。
躺在躺椅上的宝生永梦并没有真的完全睡着。在亮着灯、还有别人注视他的环境里,哪怕戴着眼罩也不可能完全隔绝外界的影响。在这种时刻,身边的一切就像用超强马力的混响加强过一般,连屋子里另一个人细微的呼吸声都能够准确击中他的耳膜。他听着镜飞彩轻轻的吸气声,翻阅纸张的声音,布料的摩擦声。在清醒的睡眠中,有关镜飞彩一切的一切不断影响着宝生永梦,逐渐下沉的知觉告诉他,他的额头正冒出细汗,后背也微微发凉。哪怕是注射了抑制剂,这翻涌滚动的生理反应还是彻底支配了他的感官,他无法控制,更无法逆转。
镜飞彩听见椅背的咯吱声,宝生永梦的身体在椅子上不安分地挪动起来,但人却没有直起身。是做了噩梦吗?这么想着的镜飞彩拉开椅子,站起身向宝生永梦走去,预备如果发现他说梦话或者在轻度睡眠中挣扎就立刻叫醒他。但还没等他稍稍弯下腰确认宝生永梦的状态,本应好好躺在那里的人立刻动作敏捷地抓住了他的领带,用力地向下一扯,他们的嘴唇立刻撞在一起。
“你在干什么?”镜飞彩下意识地挣扎,却发现宝生永梦的力气忽然大得惊人——就算他平时看上去再怎么无害,他都是个会被激素影响状态的Alpha,而且在这个敏感的时期就更加充满攻击性。他本应该想到会变成这样的,毕竟从他对宝生永梦抛出那些宛如曲线球一般的问题时他就明白宝生永梦正处于尴尬的时期,但这和他要把自己拱手奉上是两回事。皮鞋鞋跟在地上摩出刺耳的声音,他终于从宝生永梦的怀里挣出来,半跪在地上大口呼吸着。他观察着情况,立刻爬起身来整理好衣襟向后退,双手交叉摆在胸前作护卫状。宝生永梦掀开眼罩坐起身来,眼周湿润得像刚刚哭过。
“对不起。”他说,“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会是……”镜飞彩轻声说,“你没注射抑制剂?”
“打了,我打了的。但我真的不知道……我从没经历过这样的事。”宝生永梦慢慢从躺椅上站起来,脱掉自己的白大褂扔在一边,用袖子擦了擦脸上渗出的冷汗。“可以开个空调吗?”
“你在这里别动,我去再想想办法——”
镜飞彩要这么说,他已经这么说出口了。但宝生永梦还是那一副泪眼朦胧的表情,看上去颇为可怜。幸好他是个Beta,他不会被影响,不会在这里上演无法抑制原始本能的戏码。镜飞彩向后又退几步,就要伸手按上CR的大门开关,好将宝生永梦一个人关在里面,自己则去取紧急事态使用的镇静剂。
“可以不去吗?飞彩医生、飞彩先生,飞彩……前辈。可以不要去吗?”
宝生永梦一步步向他走来,镜飞彩眼疾手快按下开关,门打开了,他却被宝生永梦一把拽了回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发现自己的双手已经回应了这个突兀的拥抱,圈住了宝生永梦的臂膀。
大门在他们背后合上了,咝咝的喷气声让镜飞彩意识到大事不好。宝生永梦的身体在他的怀里颤抖着,热度不正常地升高又升高,埋在他肩窝里的脸上渗出不知道是汗还是泪的液体,浸湿了他的衣服。
“可以留下来吗?”宝生永梦没抬头地这么问道,“可以吗?”
这时想要离开也太晚了,镜飞彩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宝生永梦完全攫住,眼泪也好痛苦也好,全部顺着他的肩膀传达给了他,他不得不应下这无声的邀请。仅剩的理智让镜飞彩挤出“不要在这里”的话语,最终他们双双撞开地下室预备病房的门,又反锁上门闩。
宝生永梦拥着镜飞彩,感受到隔着皮肤的脏器在他手下鼓动的触感,摘掉了束缚脖颈的项圈,将他所捕捉到的猎物更紧地压向单薄的床褥。狩猎者与猎物的撕咬挣扎持续了许久许久,汗水满溢的疲倦时分宝生永梦噙住镜飞彩的后颈皮肤,以齿列掐住那退化了的器官。镜飞彩被他压迫得眼前发白,像被逼到绝境的动物一般重复着抗拒之词。不要、停下来,退出去——宝生永梦一句也没有听。濒临崩溃边缘时镜飞彩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支配这一场暴风雨的不仅仅是他所嗅不到的气味,更是黏着耳垂的一声声呼唤,是收紧的拥抱,是他完全陌生到消化不下的感情。
镜飞彩已经记不得最后是如何结束的,他只记得后面他花了许久才想方设法遮蔽起脖颈上的咬痕,以及开始连续几个星期都躲着宝生永梦。而宝生永梦似乎也因为愧疚或其他的什么感情,并没追着他不放,这让他大松一口气。彼此都不是小孩了,这种程度的尴尬还是能够承受的,不到必须撕破轻纱的地步。
而就在这样的迷蒙状态中,宝生永梦在一个午后接到镜飞彩晕倒在诊室中的通知。他霍地一下从座椅上站起来,不顾椅子在他身后倒下去地向外猛冲,直到气喘吁吁地跑进镜飞彩目前所在的病房。出乎他意料地,房间里除了正靠坐在病床上的人之外并没有其他人。面目平静的镜飞彩直视着他,宝生永梦没有时间犹豫到底是进还是退,着急地冲到床头边。
“到底怎么了?”宝生永梦急急地扔掉了敬语,“你最近值班太多了吗?”
镜飞彩还是没说话。很奇怪,宝生永梦皱起眉,按照正常情况,这时镜飞彩应该会出声指正他用词的不当之处,又或者反驳他“天才的外科医生不可能对自己的身体一无所知”。但这些都没有,屋里一片死寂。
“如果,”镜飞彩说,“我是说如果。如果你有了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宝生永梦愣在原地,一瞬间像脊柱过电一般无法思考。孩子?
“你不会是……”
虽然概率很小,但如果是之前那件事带来的影响,这一条结果也没办法立刻排除。只是概率很小,但并非没有,再说了他们当时并没采取任何能避免后果的措施,因此就算真的出现这样的结果,他也只能接受这个现实。
镜飞彩看着宝生永梦大脑宕机的样子,轻笑了一下。“你不会是害怕了吧?”
“不,我……我……”
儿科医生一把抓起外科医生那双总做手术的手,猝不及防地用特大分贝把心里话喊了出来。“我们交往——不是,结婚吧!”
“你在急什么?”打断宝生永梦剩下半截发言的当然也是镜飞彩。他把自己的手从宝生永梦的手里抽出来,“我有确定地说出这个问题吗?你还是太嫩了啊,儿科医。”
被点到名的人后背再一次渗出冷汗,不禁松了一口气。他险些就要成为他以前最鄙视的那类人了:不能给对方承诺,也没有永永远远的誓言,就这么草率地决定自己和对方的人生。
“没有……就好。”宝生永梦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上次的事,对不起。”
“现在说这些也晚了。”镜飞彩有些不耐烦地说,“现在不是说对不起的时候吧。虽然这一次只是虚惊一场,但要是有下次怎么办?你要对谁负责?你不准备对此表示些什么吗?这一次是我,还能收住,如果你控制不住自己——”
“不可能。”
镜飞彩的话头反过来被宝生永梦打断。他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像他那天在台上讲解生理知识的时候一样,眉眼绷得紧紧,难得地显露出他性格里倔强的那一面。
“不可能……是别人。”这一次换宝生永梦直视着镜飞彩的眼睛,“绝对不可能。因为我——”
我喜欢着飞彩。我爱着飞彩。我想拥有你,正如你将会拥有我一般。
“我……想要说出口。我一直、一直——”
飞彩医生是我憧憬的对象,是我愿意投以视线、加以关注的人。
“我一直……喜欢飞彩医生。”
宝生永梦大声地将告白说出口,脸已经涨得通红。镜飞彩惊讶地瞪大眼睛,随即感到自己的脸也在发烫。这种台词他并不是第一次听到,但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会让心脏如此雀跃?
翻涌而上的思绪堵住他的嘴,镜飞彩反手捂住嘴,不受控制地干呕起来。这由唇边渗出的、即将让他全身都化为泡沫的冲动,究竟是什么?像从女巫手中交换来双腿的小人鱼那般,他毫无征兆地落下泪来,在激烈的呛咳中尝到酸涩到刺人的滋味。

Fin.

*在我的思考里,Alpha和Omega都不会站在社会的主导地位,Alpha和Omega这种含有极大不稳定(可能对别人产生攻击性又或者被情潮打倒导致无法如常生活)的性别会在一定程度上成为他们前行的困扰。就此而言,人数最多也最不会被生理影响的Beta才是更有可能从事公共事务(比如政府工作人员或医生和老师)的人。Beta也有生育能力,但是不会像Omega那么容易受孕。
*这里指的是《勇者斗恶龙》。虽然我没玩过!

【永飞】巴别塔砖块 

*宝生永梦/镜飞彩
*按照我本人的写作习惯,也为了贴合中文语境,对宝生永梦所说的敬语分语境划分了一下称呼,请见谅。

“飞彩……”
那张熟悉的笑脸对他张开双臂,勾住他的脖颈。柔滑的双手像蛇般溜进衣襟,一下一下抚摸他的小腹,连再古板的人都能体会到这动作中传达的黏稠欲念。
“飞彩……”
声音还在响着,不属于他的手分开他的双腿,在他的腿间伏下身去,随即是陌生的快感,视界开始变得苍白,渐渐漫漶开去,化成雾气与水渍。这触感倏忽唤醒了他,镜飞彩满身大汗地坐起来,不用掀开被子都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从青春期的初次后,已经有多久没有在自己身上见到这样自然的生理反应,又是多久没有做过这样充满暗示性的梦?梦境中的女人面容模糊,他努力聚集注意力去看她的脸,却仍是只能看见她偏褐微卷的发梢,像他此刻手机里留存的恋人一般。他认命地下床重新淋浴,万幸床单没有弄脏,只是睡裤需要手洗,除此之外一切正常,生活之中再没别的东西需要纠正。
第二天镜飞彩照常去上班,习惯性地利用肌肉记忆拿起办公桌上的合照擦了擦,指腹碾到玻璃上才后知后觉,赶紧把那照片放了回去。从昨晚那过分荡漾的梦境之后,多思考一秒钟似乎都是对小姬的不贞。一半的他在心里笑自己,都多大了,还在这里像思春期少年一样;而另外一半的他表情严肃,告诫自己不应该在这里玩见异思迁。
这是距离他失去百濑小姬几年后的事,而此时百濑小姬也已经恢复人形半年有余。他顺理成章地与她重新走在一起,与所有人的期待同一方向地进行,见过小姬来给他送便当的不少小护士都在休息时间捧起脸颊,脸色红红地言及他们真是一对般配的情侣。按照这样下去,不超过三年他们就会去区役所填写一纸证明,再用一个庄重的仪式交换誓言与戒指,搬到同一间屋子里住下,人生轨道上还会拥有一男一女至少两个孩子,姐弟或兄妹都不妨碍他们像母亲一般眉眼秀气,同父亲一般聪颖慧黠。镜飞彩心里完全明白,不如说他自己都能想见他坐在新沙发上翻阅医学杂志的样子,那副模样同他父亲年轻时一定别无二致。
在这如止水般的平静中闯入的是突兀的梦境。呼唤他名字的陌生人并非百濑小姬,他完全确信她不会用那样的语气说话,而事实上他们甚至还只停留在接吻的程度,谁都没来得及更进一步。当年小姬快步跑开的样子似乎还在他眼前来回放映,而现在的她比起那时更多了几分温婉,开始束起一点头发方便扎上绸缎蝴蝶结。他将她的改变全部收入眼底,在假日的时候开车带她去预定好的西餐厅,或者去看新上的电影,所作所为与一个合格的男友别无二致。小姬总是笑着,轻轻挽着他的胳臂,恰到好处地拨弄白桌布上摆着的花瓶,里面插着一支浅粉色的玫瑰,很衬她嘴唇的颜色。
她在说话。在说什么?她说“下周见”。她说“再见、飞彩”。她从不拖长声音喊他,也不像那些爱吃醋的女友一样总要黏在他身边。
今晚的约会结束了。镜飞彩在刮起的夜风里耸耸肩,驱车回到圣都大学附属医院——他今晚值夜班。哪怕是天才外科医生也逃不过加班的命运,既然他有个院长父亲,他就更不应该在这时临阵脱逃。于是镜飞彩穿上白大褂,走进值班室,交换下直打哈欠的后辈,自己坐在那张椅子上等候可能会来的急诊病人。
凌晨的医院总是分外安静,像恐怖游戏开门见山的死寂一般让人寒毛直竖。与这成正比的是夜间急诊病人的棘手程度,不是意外出事故就是突发急病,在出抢救室之前都生死未卜。他百无聊赖地坐在诊疗椅上,轻轻转着那张皮椅,眼睛瞥着挂在墙上的时钟。幸运的一晚,没有鲜血淋漓的病人,也没有需要紧急缝合的伤口,一切平静得惊人。就在这时,诊室拉门一响,走进来的熟人打了个大喷嚏,镜飞彩皱起眉头。
“如果我明天被你传染感冒,我是不会原谅你的,儿科医。”
宝生永梦揉了揉鼻头,那一小块皮肤被他搓得发红。“没有感冒,就是你这里和外面有温差……”
镜飞彩看见他的傻瓜样子,伸手从桌上拿起纸巾来扔向宝生永梦。“把你的鼻涕擦干净,然后从哪来回哪去。”
宝生永梦被那包抽纸砸到额头,他手抖了一下才稳稳接住,顺从地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来大声地擤干净了鼻涕,又把纸巾球扔进医疗废物的垃圾桶。他把纸巾放回镜飞彩桌上,视线恰到好处地掠过肩并肩的那张合照,开始在原地有些踌躇地踏步。镜飞彩受不了他在自己面前像一只脸前吊了苹果的马一样走来走去的样子,终于还是出声问他到底这个点来找他干什么,作为同样当班的宝生永梦不是这时也该待在他的科室里吗。
儿科医生又揉了揉鼻子,犹豫了好一会才张口说话。“嗯……我就是想,送这个东西给飞彩医生。”他从口袋里拿出什么东西,摊开来放在手掌上。
从他手里拿出来的是一只丝绒盒子。镜飞彩心里一跳,想着宝生永梦送他这种东西干什么——他又不需要同事来送戒指!这也太越线了。电影里男主角单膝下跪为女主角送上戒指与鲜花的那些个画面开始在他脑海里循环播片,镜飞彩静静地等着宝生永梦打开那只盒子。不,也许不是戒指?但这样的盒子又能装进去什么东西呢。
在镜飞彩混乱思绪前打开的盒子里放着一对袖扣,闪烁着晶黑色的光晕,看上去价值不菲。宝生永梦一个小小的儿科医生从哪里弄来的这种东西!不会是什么病人给他的贿赂吧,镜医生几乎要这么想了,但不对,宝生永梦不会做那样的事。
“这是……”镜飞彩挑起半边眉毛,“给我这个干什么?”
“啊,因为听说你下个月要结婚,所以想提前送你新婚礼物。”宝生永梦喃喃道,看上去颇为不好意思。“花了我半年工资呢。”
谁也没叫你花半年工资给我买这种东西——不对,比起这个,结婚是怎么回事?
“谁和你说我要结婚?”
“所有人啊。”宝生永梦用理所应当的语气答道。
“所有人?”镜飞彩几乎被他气笑了,“你把我算进去了吗?”
“护士站的后辈们都这么说,还说‘院长一定也乐见其成’。”
“然后呢?然后你就想当然觉得我要结婚了?和小姬?”
似乎是觉察到镜飞彩的语气生硬,宝生永梦开始有些退缩。“抱歉,我让飞彩医生觉得不舒服了吗?”
镜飞彩挪动自己脸上的肌肉,好将它们维持在平日一贯的冷静基准上。他看着宝生永梦手里那只打开的盒子和里面闪烁的饰品,觉得像被人打完一拳一样浑身松弛,于是他在座椅上向后一靠。“我没有要结婚,你把它收回去吧,半年工资不要浪费了。”他甚至都懒得多和宝生永梦多说别的话。
“可是——”
“没有可是。”镜飞彩打断他,“回你自己的科室去,值班就好好当班,不然我找出纳谈谈,把你这个月的工资扣掉一点?”
宝生永梦嘴唇翕动几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没说下去。他把盒子盖上,下了猛劲把它在桌子上向前一推,随后一溜烟地跑掉了,镜飞彩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大步赶出门去,宝生永梦却已经在夜幕下的走廊中跑没影了。
他叹口气,将那只盒子捏在手里,转着圈打量它,在抬高之后看见了底部贴的价签——宝生永梦这个粗心的家伙甚至都没把它撕掉,就这么让价格写在上面。还真是他半年工资啊,镜飞彩看着那个数字,又把盒子摆回桌上,就放在他和小姬的合照边上。他收回手来打量一会,又觉得哪里不对,调整了位置几次之后又放弃,遂一把抓起来拉开抽屉扔了进去。绒盒咔哒一响,滚进抽屉深处停了下来,镜飞彩又合上抽屉,重新将视线放回旋转的钟面指针上。
一个月后结婚,镜飞彩和百濑小姬。依照他们双方的喜好,或许新娘会选择穿上和式礼服,用高耸的角隐藏起罪孽的尖梢,等待穿着和服袴的新郎出现在她眼前,与她共同正坐在台上,接受宾客们的诚挚祝福,由此构建一个蒙着甜蜜轻纱的家庭。这些画面来不及成为幻觉就被镜飞彩抹去,他想着宝生永梦说的那个传言。也就只有他会把那些年轻护士说的话当真,等不及找他本人求证就带着礼物扑到他面前,比他这个传言中满心幸福的未婚夫还要激动。
值班时间即将结束的时候,镜飞彩滑开手机应用,看见LINE上最后和小姬说的那句晚安。她一向早早休息,他也记得在十一点前给她发送晚安,她照常回以一张可爱的贴纸当作回应。他怔怔地盯着那句“晚安”,又按灭屏幕,拉开抽屉伸手进去,有些费力地将那只盒子重新拿出来。
现在丝绒盒子就放在他眼前了,镜飞彩打开盒盖,将刚刚没仔细端详的袖扣拿出来,屈起手腕在衬衫袖口比划了一下:正正合适。也不知道宝生永梦听了谁的话才给他买了这个,哪有祝人新婚快乐要送袖扣的?作出一番努力之后还是不伦不类,像极了那个冒失的家伙的作风。
镜飞彩推开椅子站起身来,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这时手机一震,宝生永梦给他发来消息,他瞟了一眼,发现宝生永梦只简单说了一句“抱歉,下次不会了”,但也没提到他推到自己桌上的那个盒子。
为什么明明知道送错了还是要送?
他想这么问宝生永梦,没来由地十分想学着宝生永梦的样子冲到他跟前,揪起他的领子问出这句话,为什么听信随随便便的传言,又依照传言送来奇奇怪怪的礼物?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儿科医?为什么要这样,宝生永梦?为什么要这样,Exaid?镜飞彩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开口,只能徒劳地把那只盒子装进口袋。
接近半个月前,百濑小姬曾在某一次等着他吃完便当的间隙提出是否他们应该搬到一起住。她略带羞涩地说出“我父亲并不古板”的话,镜飞彩的大脑完全清楚她提出这些是为什么。像一对甜蜜的情侣一样搬到一起住,也即是传统意义上的“同居”,分享一间屋子、一张床,在夜间潜进爱的海洋。这才是所谓的世间常理——像他们这样经历了分别又重新在一起的男女,如果不是因为bugster病毒,早就该这么做了。
所有人都会这样。
镜飞彩听着她的话,将最后一块玉子烧拨进嘴里。有点过于甜了,小姬太喜欢放糖。他斟酌着开口:现在我会值夜班,如果和你住在一起会影响你休息。我知道你很早睡。说着说着他自己都觉得这理由站不住脚,如果他们以后结婚了还是一样要搬到一起住的,再更以后如果有了孩子呢?像他幼年时分见到的那样,自己的父亲在深夜回家,而小小的他站在楼梯上揉着眼睛看满脸倦容的父亲喝下睡前母亲特意留在餐桌上的牛奶,走上楼梯来抚摸他的头发。这并不成其为拒绝同居的理由,但镜飞彩下意识地就捻了这个理由。小姬没有反对,只是轻轻地收回空了的饭盒,又点了点头就离开了他的办公室。除去几年前她那次转身离去之外,她其他时间都像这个国家教习的那样,是一位温柔又有包容力的女性,因此她不会反驳他,她可以等,一直等下去,等到他迫不及待的时候,她再用潮红的面颊接受他的邀请。
电影里会演的情况无非就那么几种:误会之后和解、重病而后关切,仇恨之后解脱。文艺电影总是这样,他们一向只坐在电影院里看文艺片。镜飞彩不爱看那种乱喷血浆的恐怖片,百濑小姬也从没提起过看动作片的要求,因此他们只会看这类爱情文艺片,和其他人一样在关键时刻双手紧扣。镜飞彩感受着手心里另一只手的脉搏,是不是这时候应该去吻她比较好?但为时已晚,电影院的灯光亮了起来,片尾结束了,他只好站起身来排队走出放映厅。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又当如何?镜飞彩似乎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觉得自己从小到大都是按部就班的好孩子,有一张漂亮的面皮又成绩优异,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老师钟爱的那类好学生,不用等到情人节就会在学校的鞋柜里收到一大堆情书。他总是将那些情书叠在一起,用别的纸将它们裹起来,再扔到操场最边缘的垃圾桶里。他从没觉得那有什么不对——大家都这么说,不是吗?
“飞彩先生……”
是宝生永梦的声音。宝生永梦站在他面前,手里捏着两张电影票,还和在医院里一样挂着敬语后缀。镜飞彩看着他将爆米花桶搂在怀里,领着他走到检票口,又向着工作人员露出笑容表示感谢。而直到坐在放映厅里灯光落下,他才像刚想起来一样侧头去问宝生永梦:“这是什么片来着?”宝生永梦听到他的话立刻一个转头,距离太近光线又太暗,他们的嘴唇险些擦到一起。宝生永梦连忙向后缩了一下:“是悬疑片啊,侦探冒险那种。”还没等镜飞彩再说下一句,银幕上就已经开始放片头,他只好转过头去盯着屏幕。
故事的最开始十分老套:悬赏找回失踪女儿的贵族,自告奋勇撕下告示应征的年轻侦探。冒险过程中乘坐的火车高扬汽笛声,裙裾如鸽子般洁白的女孩儿咯咯笑着跑过侦探身边。照着平常故事,接下来就该是侦探历经千难万险找到贵族的漂亮女儿,那姑娘盈着泪水与年轻的侦探互送秋波,侦探从反派手里英雄救美将小姐成功救出,最后带着姑娘回到她父亲跟前,老贵族颤抖着胡须,为他们定下永结同心的婚约。
可宝生永梦真的会喜欢这种吗?镜飞彩想着,盯着屏幕上被反派困在古堡里的漂亮女孩。那穿着层叠蕾丝的姑娘眼睛一转,还没等侦探发出用以试探的信号声就迫不及待地撕破自己的裙摆,露出下面穿着的马裤——一个年轻漂亮的贵族小姐,竟然在衬裙下面穿着马裤!她敏捷地将破破烂烂的布扯下来,用捅壁炉的铁钳撬开窗户跳了下去,钻进窗户底下的草丛里跑掉了。等到反派反应过来,又去找入侵的侦探对峙的时候,真正被当成人质的女孩已经乘上了前往乡下的马车。
接下来的情节出乎镜飞彩的意料:电影的后半截都是侦探跑前跑后地寻找那跑了的年轻姑娘,他举着报纸在卖苹果和牛奶的农妇中穿梭,努力瞪大眼睛寻找那扎着一根褐色粗辫子的女孩。电影结束在女孩坐在渴望已久的海边,冷静淡然地抹掉脚底上沾着的砂石,而那侦探一边敲门寻找跑丢了的小姐,一边回信应付因久没回音而吹胡子瞪眼的老贵族。
观众们都笑了起来,为那追求自由的贵族小姐,也为那显出滑稽模样的侦探。这时镜飞彩才明白,若是最为平庸普通的那类电影,宝生永梦就不会邀请他来看。宝生永梦踢踢踏踏地跟在其他人身后出场,爆米花桶里还浅浅剩下一个桶底,他问镜飞彩要不要吃,“焦糖味的。”镜飞彩捏起一粒爆米花塞进嘴里,却嚼到了没完全爆开的坚硬玉米粒。他皱起眉头咽了下去,从口袋里拿出贴身携带一星期的那只盒子。
宝生永梦看见他拿出那只丝绒盒子,惊讶地瞪大了眼。“为什么带着这个?”
“我想还给你。”镜飞彩让自己的语气放平,“我又不结婚。留着你自己用好了。”
“不,这个我之前就知道了。上次飞彩先生告诉我‘要结婚的事情只是传言’之后,我就知道了。”宝生永梦抓起最后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把空桶扔到一边的垃圾箱里。“但我并不想收回礼物,因为它和你很合适。”
他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自己。镜飞彩找不到任何理由拒绝,说“自己家里这种东西很多”好像在炫耀他的家世,说“我不需要”又显得太生硬,想来想去找不到怎么拒绝,只能又把盒子塞进口袋。宝生永梦双手撑在脑袋后面,露出一贯摆出的笑容看着他。镜飞彩叹一口气,用另一只手将手机塞进口袋,将发给小姬约她明天出来有事想谈一谈的信息扔进了不见光的地方。

【交换用】【oc】赤蛛丝 

*弗洛伦萨/布莱尔莉
*在行刑前的一晚,男人拜访了那著名的修女的囚所。

命运是多么廉价又多么不受掌控,多么残忍又多么惨淡无味。它比街边扔几张破烂纸币就会皱起笑脸挽着你走进极乐之圈的婊子更下等,却又能让你看它像站在阳光正好的露台上散发古龙水馨香的教皇,上下之差宛如天地鸿沟。愚蠢的人类永远被它玩弄于股掌之间,从出生到死,一辈子背着这只重得要死的磨盘,还没有人会来帮你搭把手。
这是布莱尔莉成为修女之后几年才慢慢悟出的道理。在收留孤儿的教堂里,嬷嬷们为女孩儿们分发装着薄薄一层麦粥的木质餐盘,又将粗粮面包片掰成两半塞到她们手里。这是上帝的赐福,孩子们,现在你们必须好好领受。若是餐前不进行祈祷,将被视为不敬。对上帝不敬的人,日后将会落进那满是硫磺的火湖,生生世世受此折磨。那时的布莱尔莉尚且还没发育成熟,还没拥有日后那一副让见者都惊叹的容貌,让大家都不禁感叹是否她上一世广布善事,此世才成为距离上帝最近也最洁白的美丽羔羊。她用木勺谨慎地刮干净盘底最后一点燕麦,觉得肚子依然饿得能再吃下去好几份圣体。但圣体只有周日早晨所有居民赶来做大弥撒的时候牧师才会分给她们一点,哪怕那实际上只是没滋没味的白面饼也一样——平时她们只有燕麦粥和面包吃,偶尔大发慈悲地加一颗水煮蛋。这样的环境养育出来的孩子们自然长相都差不多,大概因为吃下去的东西和喝的水都一样单薄,估计连身体里的那些寄生虫都是近亲。
直到后来她皈依成为修女,才终于结束了贫瘠的生活,而大家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那时已经年老的嬷嬷们聚在一起谈论她慑人的美貌,纷纷认为,如果她不在教堂当修女,就哪儿都不会去——如果她不能够被上帝庇护于羽翼之下,她一定会随波逐流,成为悲惨命运的牺牲品。这令人恐惧的美貌有目共睹,不均衡的饭食养育下居然能长出洁白纤弱的清透百合,她那被黑白布料裹着的身躯姿态曼妙,令人遐想连篇。她白天通常跪在祭坛前,手里捏着纤细的念珠,绕在她洁白的腕子上。她跪下的位置实在过于刁钻,每个来做忏悔的人都不得不从离她最近的地方经过。在通向吐露心声的忏悔室的路边,跪坐着这位微微颤抖的曲颈天鹅,柔滑的黑色布料顺着她垂下的纤细颈子流淌,在人们心中的罪孽上添加更为浓墨重彩的一笔。
而与教区群众心中所想正相反,布莱尔莉所作所为与美丽的白天鹅这个比喻实在无法相提并论。无论是水性杨花的性格也好,执着于利用语言穿针引线掀起欺诈的风暴也好,她人尽可夫又狡兔三窟,身在离上帝最近的地方却堕落成为毫不纯洁的淫妇。她并没穿金戴银,也并没用赤朱深紫打扮自己,始终带着微笑坐在众水上方的上方,在人们送来用竹篮盛放着的新鲜面包之时掀起头巾嫣然一笑表示感谢。她微笑着运用美貌,诱引每一位心怀鬼胎的人向敌基督献上衷心,站在那万国万民的另一侧。
不过现在一切都好了,一切都解决了。这位终于撕去美丽纯洁面具的修女被下了狱,即将因她犯下的罪被判处枪决。狱卒们不得不将她关押在地牢的最深处,才能够防止愤怒的人们闯进来,将石头和烂菜叶扔向这位依然美丽的女人。妇女们指天骂地,谴责她的轻浮,哪怕与她交欢的人是她们自己的枕边人;男人们在酒馆缥缈的烟雾中窃窃私语,说那女人丰盈得当的身体必然已遭千人骑万人磨,殊不知他们自己也是亵渎上帝的一环。当年教导过这位修女的那些嬷嬷们早已去世,幸运地没能看见这一天,而现在于教堂就职的那些修女们又太愚笨,没人能站在一边轻巧地欣赏她的美貌,而是引经据典,言及她的美貌乃是背叛诸神的明证。
就在这一片寂静的深处,布莱尔莉穿着她那身洗净的修女服,坐在草堆搭起的简陋床褥边,静静地仰起头望向那一小块四方的窗口。她必须很努力才能通过那儿看见蓝天白云,天空与云彩被四方的窗格残忍地切开、碾碎,让地牢里的女人只得见那一片薄薄的灰蓝同乳白。她静静等待着那个时刻的来临,等待着铅弹射入太阳穴,等着特意换上主日正装前来观看行刑的人们欢呼鼓掌,宣布她的死亡。正在她陷入仿若永恒的等待之时,弗洛伦萨走进了这一片沉默当中。靴跟落在石砖地上的声音是如此之沉重,再迟钝的人都不得不为这声音转过头来。
“天已经黑了,不是吗?”
布莱尔莉没转过头就已经知晓来者是谁,却仍故作天真地如此发问。弗洛伦萨跨过最后一块石砖,真真正正地站在了布莱尔莉的牢房门口,透过铁制牢门看向这拥有无边美貌的女人,她屈膝靠坐在草堆边,黑色的修女服裹住她纤细腰身,裙裾散开宛若恶魔翅羽。
“不管怎么样,明天会放晴。”弗洛伦萨答道,“有什么需要的吗?”
女人“哈”地轻笑出声,终于从稻草堆上转过身来,膝行到排排竖立的铁杆边,以她柔媚的脸从下至上地瞟着接近她的年轻男人。弗洛伦萨低头看进她的眼睛,发觉她正一如往常地露出微笑。
“你真想知道我需要什么?”她微微偏过头去,露出平时被布料遮挡住的洁白颈子和半边胸脯,半跪坐在地上屈膝倾身,像一条咝咝作响的冰凉细蛇一般从牢房里流出来。弗洛伦萨蹲下身去,伸出手来,将布莱尔莉敞开的领子重新盖回去,又将她轻轻推向牢房后方。她被推得一怔,“你恨我?”
“我不恨你,我只是知道你接下来要说的东西是什么。而且这样东西,不是我能给你的,我也永远不会给你。”
弗洛伦萨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双手死死揪住裙摆的布莱尔莉。她双手紧握,将平顺的布料捏得皱蜷,被他戳穿心事的她难得暂时卸下那副面具,扭过去的半边身子颤抖着,侧过去的脸片刻后便恢复成泫然欲泣的模样。她不知道用这一招让多少男人拜在她的裙下,却在将要告别这个世界之时发现她这个小戏法并非百试百灵,这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
“我认输。”过了许久之后布莱尔莉才说,“你明天会来看行刑的吧?”
她说得就像问弗洛伦萨明天去不去看剧团新出的戏一样轻巧。
“会的。”弗洛伦萨答道,“我会看着你死,这一点请放心吧。”
布莱尔莉抿着嘴,将自己的手背伸向男人。弗洛伦萨虚虚托住她的掌心,低垂下他的头,向着这只柔滑洁白的手献上甚至没触碰到肌肤的一吻。这虚假的情感宣泄让布莱尔莉情不自禁立刻缩回手来,以手捂住心口,意识到这承诺或许比赞美诗还要庄重。

【永飞】春日通路 

*宝生永梦/镜飞彩

在捡到小决*的四个月后,镜飞彩接受了宝生永梦无声的邀请,留宿在了他狭小的公寓,和他沉默地亲吻、抚摸,与自己的同事共同完成了亲密关系的最后一环。狭小的空间里挤满两人的喘息,宝生永梦显得有些慌里慌张,显然是还不熟悉方法,生疏的动作弄脏了他前几天才换上的床单,他连忙向被压在他身下的人道歉。镜飞彩抿了下干燥的唇,觉得宝生永梦此人的一言一行简直好笑到滑稽,明明是他自己的床和床单,却还要向他一个外人道歉。他躺着,双手搂住宝生永梦的脖颈,感受到两排肋骨相贴的疏离。
一次结束,镜飞彩从床上坐起身来,扯过地上的衣裤,套上不合脚的拖鞋准备去浴室,打开门之后却发现本应安安稳稳睡在窝里的小决正蜷缩在门边。他想要蹲下身,却被身体内流出液体的触感弄得一皱眉,但仍是见到了它蹲在门边的证据:房门底部有一些浅浅的抓痕,显然是它方才留下的。原来在屋里时听见的细细刮擦声是它发出来的,可到底为什么?明明已经睡着了却还要起来,他们应该没发出那么大的声音才对。
算了,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
他扔掉多余的念头,用喷头草草地淋浴一遍,拧开浴缸边的水龙头放起热水。这间小小的屋子唯一的好处可能就是还有个浴缸——镜飞彩这么想着,注视着逐渐漫高的水面,微微闭上眼睛滑下身子,让热水盖住肩膀。
浴帘哗啦一声被拉开了,一阵凉风直直蹿进来。镜飞彩睁大眼睛,正撞见宝生永梦跨过一条腿,准备坐进浴缸里。
“出去!”外科医生用在手术台上的语气命令道,“这里待不下两个人。再说,你还没淋浴,不要挤进来。”
宝生永梦可怜兮兮地裹着他方才用过的浴巾蹲在浴缸边,乱糟糟的头发和小决没梳的毛相差不远。镜飞彩忽然软了心,伸出潮湿的手指点了一下他光裸的后颈,正正抵在自己留下的红色咬痕上。于是他们交替位置,换宝生永梦钻进满满的热水里,他掬起水来胡乱洗了一把头发,一不小心把放在一旁的肥皂打进了水里,激起一小朵白色的水花。
“对不起。”宝生永梦又说,“飞彩先出去吧,不然会感冒。”
这时他没用敬语。镜飞彩无谓地点点头,用另一条干净毛巾擦干自己后回到了卧室。他四下打量着,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全不能当睡衣穿,这里也并没有属于他的过夜衣服,于是他只得打开屋主的衣柜,勉强扯出一件不那么花哨的衣服套在身上。这时镜飞彩又听见微弱的咕噜声,那条小狗顶开虚掩的门,走到他的脚边,用自己的头蹭着他的脚踝。
“别睡在这,去、去。”镜飞彩驱赶着那团毛绒绒的生物,“你的窝在外面。”
听到他话的小狗晃了晃尾巴,却仍是固执地没有走开。镜飞彩叹了口气,打算将狗抱起来轻轻扔回它的窝里去。柔软的身体在他的手下颤抖着,它睁着像盈了一汪水的眼睛看着他,像是恳求他不要将自己赶出房间,镜飞彩却并没犹豫,直到看见它乖乖待在铺了旧毛巾的窝里才作罢。
四个月前,镜飞彩在下班时间收到宝生永梦的电话,语气颇为急促,甚至还没等他问清楚发生了什么就挂断了电话。为了赶时间,镜飞彩不得不自己开车赶到宝生永梦报出的地址附近,一路上思绪混乱,脑子里从“他是不是撞上了什么人”到“是不是什么人撞了他”转了个遍,最后却发现瑟瑟发抖的宝生永梦站在路灯下面,用自己的大衣裹着什么东西抱在怀里。镜飞彩熄火打开车门,看见宝生永梦快速地跑到他身边,那被掩在布料之下的玩意才探出头来——原来是一只小狗,看上去还不足月,身上布满干涸的血渍,一只眼睛也睁不开了,不是伤得不轻就是身患重病。宝生永梦求镜飞彩开车带他去最近的宠物医院,镜飞彩默默地重新打火开车,跟着宝生永梦带这只小狗做了体检又洗了个澡。趁着宝生永梦去前台付诊费的工夫,兽医收起听诊器,告诉镜飞彩这只狗恐怕活不太长。
“它有先天性心脏病。”女医生说,爱怜地摸了摸小狗柔软的颈毛。“眼睛是抵抗力低下所以发炎了,身上的伤痕也是皮外伤,但心脏病不一样——如果这是你们买的宠物的话,怕是从源头开始就有问题。”镜飞彩告诉她这是他的朋友——外面那位——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狗,兽医小小地皱起眉心,挪开了搭在那一小团毛发上的手。“你朋友,人挺好的。”
镜飞彩想,可不是挺好的吗,照宝生永梦那每一个人都要救的性子,要是知道这只狗有心脏病,那就更不愿意放手了,不如还是不要告诉他的好。兽医推了推小狗,它顺从地钻回了宝生永梦的那件大衣里。
在这之后,不听劝告的宝生永梦就带着它回了家,又给它取了个名字,真真正正地将它养在了自己的公寓里。你的公寓不是不给养宠物的吗?镜飞彩这么问宝生永梦,后者支支吾吾,说自己在推特和领养网站上都发了消息,是要一边养着它一边帮它找领养,并不是彻底打算将它留在自己的单身公寓。但话是这么说,镜飞彩却还是看见宝生永梦在休息的间隙上网搜索,东买西买地弄了一堆宠物用品回家。他几次三番想劝告宝生永梦,一次又一次想是否应该告诉宝生永梦实话,但对于宝生永梦没来由的热情而言,或许彻底的离别才能让他打消念头,于是镜飞彩最终还是没把话说出口。
送小狗从宠物医院回去的那天晚上,镜飞彩等了许久,看着宝生永梦跑来跑去,直到被取名“小决”的狗在临时用纸箱搭好的窝里睡下,宝生永梦这才打了个手势示意要送镜飞彩下楼。他们走下楼梯,路过立在楼下的自动贩卖机时,宝生永梦忽然拽了一下镜飞彩的衣袖。
“我请你喝饮料吧,作为谢礼。”宝生永梦说着,站在售货机前问,“你要草莓牛奶还是苹果汁?”
“天这么冷,还是红豆汤吧。”镜飞彩答道,看着宝生永梦投进硬币去,售货机底部一前一后落出两只铁皮罐。
他们站在售货机边打开饮料喝着,宝生永梦靠坐在停车场的矮栏杆上,嘬饮着他那一罐玉米汤,不时向罐子里吹着气。镜飞彩喝着热热的红豆汤,罐子里忘记摇匀的汤汁越喝越甜腻,他微微皱起眉,却还是喝完了。等到他一转头,才发现宝生永梦正直直地盯着他,手里的罐子都斜了下去,一颗沾着汤的玉米落在了地上。
“对不起。”宝生永梦赶紧道歉,左摸右摸口袋没摸出纸巾和手帕,尴尬地挠了挠头发。镜飞彩轻轻叹口气,从他手里拿过空了的罐子,反手扔进售货机边的垃圾桶。宝生永梦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镜飞彩稍弯下的腰,没注意脚边扑棱了一只肥硕的灰色鸽子,它迅捷地一跳,无需试探就叼走了那粒玉米,恰到好处地为他解了围。
“那我走了。”镜飞彩转过头来,地上的玉米粒已经不见踪影。他倒也没想是怎么消失的,向着宝生永梦挥了挥手。
宝生永梦目送镜飞彩上了轿车打火离开,这才慢慢地顺着楼梯回到家里。他坐在有些露棉花的懒人沙发上看着熟睡的小决,心情像那粒黏在罐底不翻过口就掉不出的玉米粒一般沉沉地坠着。
三个月间,跨越摇晃的树梢与增多的花粉症患者,宝生永梦的手机里关于小决的照片逐渐多了起来,他从里挑出一张它尾巴的照片,设成了锁屏壁纸。镜飞彩在某次休息的间隙中瞟见了那张照片,蓦地又想起那天晚上兽医对他说的话。
它活不长的。
镜飞彩默默看着门缝中的宝生永梦,看他湿着头发在小决的窝边蹲下身,抚摸小决的头顶。似乎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宝生永梦扭过头来,对他露出一个浅淡到近乎消失的笑容。
“还是吹干头发比较好,永梦。”镜飞彩轻轻地说,“不然会感冒的。”
宝生永梦打开门。“刚刚你说了什么吗?”
“什么都没说。”镜飞彩蜷起腿躺下,将有些单薄的被子扯盖在自己身上。宝生永梦凑过来,闷着头向他这边蹭了蹭,两个大男人躺在一张单人床上自然没法睡得舒适,镜飞彩故意闭上眼睛不去看宝生永梦的表情,耳边只听得他温热的呼吸声,声音的末梢挠着他的耳廓,痒得让人生恼。他没睁开眼地伸出手向外推,手心触碰到宝生永梦的唇,后者再一次向前一点,镜飞彩以推拒的姿态听见一重一轻的敲击声,宝生永梦变换唇形,贴在内凹的皮肤上对空气说出心里话。被倾诉的这一方收回手,觉得这张床上躺两个人还是有点太让人头昏脑涨了。
“你说了什么吗,儿科医?”
在混乱的再一个吻中,镜飞彩喃喃自语。
“不,什么都没说。”
宝生永梦轻轻地答道。

*小决的名字读法是Kimaru(決まる)

【永飞】绳之以眼 

*宝生永梦/镜飞彩
*毫无必要的死亡if,关于日本医院中的情况大量参考《白色巨塔》。

“你啊,不要太得意了。”
九条贵利矢用手里没吃完的三明治指着正在游戏机前戴着眼罩聚精会神玩VR游戏的宝生永梦,后者像没听见这话一样继续跟着只有他才能听见的节奏奋力挥动胳膊,九条贵利矢不用猜都知道他在玩什么游戏——玩家手里拿着的光剑左劈右砍,将那些色块斩碎,以达成高分通关的音游。不过这副场景从旁人的角度看上去会显得特别搞笑,像是这位穿着白大褂和夸张色彩T恤的儿科医生正在聚精会神地表演杂耍。
“刚刚那话是什么意思?”一旁吃着蛋糕的镜飞彩停下要继续切蛋糕的手,“另外,注意一下,你如果再不收回手,火腿片马上就会掉到桌子上。”
前法医闻声收手,依言挽回了那一块摇摇晃晃的粉色三角。“没什么意思,只是说出事实而已。毕竟作为‘玩家’而言,总不可能每一次都那么幸运。像你,误打误撞提前走进BOSS房的情况也遇见过吧?”
他指的是上星期那一台开了腹才发现病状比想象中严重的胃癌手术,主刀医生毫无疑问地由镜飞彩担当。九条贵利矢站在几个实习医生身后,凝神盯着观摩手术的小窗口,看见宝生永梦站在镜飞彩的身边,为他递上止血钳,帮助他完成这台难度等级颇高的手术。万幸结果正如大家所期望的一般,患者平稳地回到了病房,镜飞彩和宝生永梦脱去手术服,穿回平时的白大褂,一前一后走出手术室。
“没有我切不了的东西。”天才外科医生如此说道,吃掉了盘子里最后一块慕斯蛋糕。“再难的手术也一样。”
“是是是。”九条贵利矢把三明治的塑料包装纸揉成一团,裹着擦嘴用的纸巾攥出一只坑坑洼洼的球,向着一旁的垃圾桶里扔去——三分球,直中桶底。“可他不是啊。别逼他太狠了,就算是皮筋也会有拉过头而松弛的时候嘛。”
镜飞彩知道九条贵利矢指的是什么,看上去吊儿郎当的九条现在还是习惯在白大褂下面固执地穿着他最喜欢的夏威夷风花衬衫,与他的工作内容颇不相称,不过这么做的人倒也不止他一个。镜飞彩目送着九条贵利矢走出去,又将视线转回宝生永梦身上。也幸好宝生属于每天要和一堆棘手的小患者打交道的儿科,穿点花里胡哨的衣服也不显得奇怪。像是被盯得不适,宝生永梦一把摘下了VR设备,立刻撞上镜飞彩注视他的视线。
“盯着我看干什么?”宝生永梦将设备放回桌上,又拿下绕在手腕上的腕带,结好的绳结落在桌面上当啷一响。“今天又不是休息日。”
“我以为你不知道这事呢,儿科医。”镜飞彩意有所指地看着宝生永梦摘下的设备,“你不用去确认你的患者状况?”
“不用。”宝生永梦眨眨眼,“因为我知道我有一位能帮我一起负责的可靠同事。”
他们在上一周的查房时间共同诊疗了一位年幼的患者,为那孩子做了一台阑尾炎手术。没想到后续恢复不好,出现了一些术后不良反应,不得不再一次把这位小患者推进手术室。镜飞彩站在主刀的位置上,宝生永梦跟着他一同举起自己戴着手套的双手,开始术前的例行流程。
“别太得意了,儿科医。”
不知不觉中,镜飞彩说出了与刚刚九条贵利矢所说一模一样的话。他愣怔了一下,还没等他叫停,宝生永梦就已经先行走出了CR的大门,回到了普普通通的医院走廊上。镜飞彩在脑中模拟着宝生永梦沿着楼梯跑上跑下,坐在孩子们的病床边询问“痛不痛”和“还有什么别的不舒服吗”的样子,不禁叹了口气。
九条贵利矢那半带指责的话还响在他耳边。镜飞彩站起身来活动肩背,想着这并非空穴来风的直言。宝生永梦当医生不少几年,人却丝毫没有想往上爬的念头,依然高高兴兴地在儿科病房间穿梭,聚精会神地站在他身边当助手,一次也未曾真真正正地站在复杂手术的主刀位置上。周末同其他医生一起去居酒屋的时候他也像傻子一样听不懂其他人的暗示。这样下去要怎么办才好?宝生永梦似乎压根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或许这事也轮不上他镜飞彩担心,毕竟宝生永梦本身就是那样的性格。镜飞彩完全明白,如果不是宝生永梦经历过那场让他下定决心当医生的手术,他现在或许会和西马妮可一样当自由职业者,过上每一天都能快快乐乐玩游戏而不是需要开膛剖腹面对内脏的生活。
可是这又有什么不好呢?
宝生永梦说这话的样子还清楚地浮在镜飞彩的脑海里。他轻声这么说,放下双手握着的咖啡杯,杯中掺了牛奶和糖块的液体就这么旋转又旋转。
这样有什么不好呢?和孩子们打交道并不坏啊。
外科医生说不出话来,他踱着步,跟着面前由空气凝起的宝生永梦走出CR的大门,绕过转角和转角,余光忽然看见护士装束的Poppy——或许这副打扮的时候该叫明日那——匆匆冲出医院的身影。镜飞彩瞪大双眼,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情不自禁地跟着她一起向外狂奔而去。混乱晃荡的视线所及之处全是躲闪的病人和推行的担架车,压迫呼吸的痛苦迫使他在医院大门前停下脚步。
第十一次。镜飞彩默默地在心里为自己的出格举动做了算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能、绝对不能——这样的话也已经说了许多次,前十次他也是这么说的,九、八、七、六,越往前推就越是难堪,他无法控制剧烈跳动的心脏,被那巨大的痛苦和反呕冲动压弯脊背,双手撑住膝盖剧烈地咳嗽起来。
曾有什么人在见到他这副模样之后建议他去找个心理医生,只不过被他拒绝了。镜飞彩没有接受心理咨询,更没有停止工作,只是简简单单地维持原本的生活轨迹,日复一日地走进圣都大学附属医院的大门,日复一日在只有他一人得见的梦境中徘徊彷徨,滞留在所有人的身后。
缘由还是宝生永梦极其骤然地死于一场车祸。Poppy跪在逐渐失去呼吸的人身边,撕心裂肺地大喊起来,镜飞彩怀着惊跳的心,听着血冲进头脑的嗡嗡声,头盖骨下尖叫的蜜蜂推着他,让他使出惊人的力气推开围观的人群,挤进那狭窄的热烫沥青路面。视线向下移,那个人躺在地上,冲撞力拆碎血肉之躯,零散的血迹溅射开来。镜飞彩感到喉咙中酸涩得像吞下一枚生锈的铁块,冲动使他发了疯一般地放弃电梯而冲上楼梯,在停滞的时间中破开手术室的大门,站上无可替代的主刀位,为宝生永梦做那一台手术。
九条贵利矢转过身,离开冰冷的太平间,隔着薄薄的门板听着镜飞彩膝盖撞上地板的声音,听见一贯自信的小少爷隐忍的抽泣声,终于还是没忍住一拳砸上了整洁的白墙。缺失了M的世界依然在继续转动,残酷的现实从不会格外钟情于哪一个人,或许正因如此,世界才要带走宝生永梦,去玩那一场毫无归途的死亡游戏。他挡住了激烈的战斗,防住了致死的病毒,甚至在违法的植入bugster手术后都依然存活,却终于还是死在了普普通通的车轮之下。在简单的告别式上,那个被救下的孩子被母亲领着前来鞠躬道歉,为死去的儿科医生献上整整齐齐的花束,但为时已晚,谁也没能有那份幸运将去了另一个世界的宝生永梦唤醒。
镜飞彩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宝生永梦。这个从他自己的幻觉世界中诞生出来的形体仰卧在手术台上,浑身赤裸,吸入的麻醉剂使得他陷入昏迷状态,手术敷布露出需要进行手术的部位,等着主刀医生用锋利的手术刀沿着肌肉划下第一刀。
刀快且迅速地划下了,因为世界上没有镜飞彩切不了的东西。他没能及时地赶到宝生永梦身边,拿着文件夹的他只来得及见到Poppy冲出医院的背影,直到大查房进行完毕,他才从匆匆跑来的九条贵利矢那里得到宝生永梦已经不治身亡的消息。他乘上电梯,下到向外冲出冷气的太平间,双膝一软就跪在殓床边,在那洁白的盖布上落下圆圆的泪痕。
后来花家大我曾建议过镜飞彩去找个心理医生,“这样下去不行,你也是知道的吧”,这么说着的影子与自己对宝生永梦说那话的时刻重合在一起,于是他下意识地便吐出了那个自己听过许多次的回答:可是这又有什么不好呢?
有什么不好?他问自己,看着自己被手套勒住的双手,那双手伸进死者的胸腔,捧出因外力破损的肺部,掬起已经变成深色的瘀伤部位,将乱糟糟的死状收入眼底,医学书上写下的征兆一行行一条条出现在他眼前,在无数个午夜梦回的时刻回到他的身边。他手中捏着的手术刀确确实实地切掉了什么东西,这款游戏宝生永梦终究还是没能一命通关。被剔除的不仅仅是他作为人类切实存在的形影,更是其他人都有目共睹却没能从镜飞彩口中吐出的话语,它们久久地停滞在他的舌面之下,成为苦涩不堪的滞留物,惩罚他在无尽的幻觉中一次次直面宝生永梦的死相。
他已经死了,镜飞彩。宝生永梦死了,再也不会活过来了。
在镜中映出的眼瞳如此答道,湿润的眼角将悲痛悉数咽下,镜飞彩将掌心贴向光滑的镜面,第十三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地以冰冷的触感尝到痛苦与悔恨的滋味。
“镜医生?”
镜飞彩回过神来,收起于患者腹部实行触诊的手。“恢复状态不错,明天就能出院了。”
“谢谢医生!真是太感谢了,您真是神医啊。”
绽放笑容的脸是那么熟悉,那副笑容……那样的表情,也曾在什么别人的脸上见到过。镜飞彩咽下涌上喉咙的酸液,对着患者微微颔首,裹上白大褂走出病房。逐渐变得激烈的雨点擦过玻璃表面,一下一下,惊心动魄,遮蔽了眨动的睫毛下垂落的泪珠。

【暗海】十角第四兽 

旧王逝去、新王继位的那一日,民众无论男女老少均穿上最好的衣服走出家门,杀掉自己家最肥的羔羊,层层叠叠的人浪由城墙边开始高声呼喊,俯伏跪地,额前沾染大片尘沙,他们高声向着城内那座最高的宫殿称颂赞拜,恭贺新王产生。年纪尚轻的法老王由大祭司戴上金冠,又被众人簇上王座,在上面坐定。属于他的神官们手握纯金祭器并列两侧,面色稳沉肃穆,膏油的香气弥散开来,祭坛边烟雾缭绕。待到典礼即将完成时,突然有一位衣衫褴褛的人赤裸双脚冲上殿前金阶,眼看就要硬生生闯进门。两边守卫的士兵立刻交叉长枪将他困在原地,立刻将这冒失冲撞的不敬者押到法老眼前,要他为此人定罪。
“你为何事前来?”
“我王,我来是为您报告一个消息。”旅人说,“那上周在蓖麻树下升天的先知是我的父亲,他昨夜与我传话,要我为今日即位的王说出预言。”
于是法老挥挥手,示意侍卫将他放开。侍卫们依言行事,那异邦人立刻扑跪在地。
“我王,您昨夜在梦中得见一只紧封的黄金柜,当您想要打开时,盖子沉重至极,不得开启。片刻后天空刮起大风,由云中滚出火、火里诞生光,在那光中出现一只通体纯白的活物,您只得见它的翅膀与鳞爪,却无法看清头脸。然后闪电出现,与这异物一同盘游,黄金柜便忽地揭开,水晶一样的苍穹便出现。我王,您是否梦见这些?”
法老王点头。“确实是这样。你能为我讲解吗?”
“至上的灵已将必然发生的事指示给您,而将答案显现给我了。”这人说着,再次以头叩地,“我王,今年下半年必为丰年,但同时也将降临天灾,城中一半人会因此死去。但在天灾之前,有一白龙的灵,会带着新的启示降临,若您能留下它,您和您的国家便能长长久久,永得平安。”
“荒唐!”一旁的神官列中站出一人,“你岂能在尊贵的法老王面前胡言乱语?灾厄怎会降于此地?”
“住口。”王说,“他为我解梦,梦中情景句句属实。他是一个先知,哪怕是异邦人也一样,他为埃及圆梦解兆,谁也不能处死他。给他一些面饼和肉,再给他葡萄酒,让他走吧。”
“我王,我与我父一样,浓酒淡酒都不喝。您赏我一碗清水就好。”
侍女为这异乡先知端上面饼、肉与水,他吃完喝完,告辞离开。
“您为什么信那异教徒的谗言?”方才出列的神官问道,“王,太阳的化身不会惧怕恶灵。”
“我已经信了他的话,也要你们信他的话。”王答道,“你不要再说了。”
那年轻人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列首的年长者轻声呵止:“赛特,不得无礼。”
被唤作赛特的年轻人只得敛目退回列中。
“为国和这片土地的繁盛,我们必须团结起来。”王最后说道,他尚未彻底褪除童稚的面孔,眼神却坚毅得惊人,谁见了都不会怀疑这位王有如狮群中的头狮一般的勇猛。“哪怕牺牲自己。”
“为了埃及!”所有人一同呼喝道,由丹墀一路延至蓖麻树下,如山声浪为这场仪式画上句点。
一周后,年长的神官急匆匆地赶至王座前,向王禀告东方出现异象,正如那日那位先知所说,一团白色的光骤然出现在距城墙外有些距离的地方,里面蕴含巨大的能量,是他们所持有的胩绝比不上的。王站起身,吩咐备马,他要亲自去查看那异象的落点,为了从天灾之中拯救人民。
“王,不可!”西蒙劝阻道,“我等会前往探查的,您万万不能以身涉险!”
“王!”赛特疾步走进大殿,“我陪您前去。”
王点点头,西蒙只好依言退下吩咐人备马,目送年轻的王和赛特并辔而行,渐渐远去。
“我以为你不会帮我的。”王说,“上次你还说那先知在胡言乱语。”
“这很难解释。”赛特换了一只手抓住缰绳,而后将另一只手反向指向自己的心口。“它在发烫。我可以不相信那异乡人,却不能不相信我的心脏。您知道,我希望它会与羽毛同重。”
“爱西丝有与你说什么吗?”
“没有。”
“也就是说,你认为你感受到的东西与那白光有关?”
“是的。”
“理由?”
“那条龙,”赛特说,“我看见了那条龙。”
他们在估计好的位置下马,赛特陪着王走了一百步,一百步之后王打手势示意他停下。赛特留在原地,望着走向那片出现异象之地的法老,他一步一步,最终站到那个点上。
随后,王透过另一双眼看见自己。
那双眼沉在他的梦中,他向里坠,与永恒炽热的沙漠正相反的感觉挟裹他,寒意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亚图姆在这片蓝色的晶湖中向外望,一条白色的龙正在他身周盘旋。这是——这到底是——
白色的龙发出清亮的咆吼,咬碎了障壁,叼着他的衣服把他甩到自己的背上,在这个无边的黑暗世界里洄游。不知道过了多久,亚图姆睁开眼睛,发觉自己面前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
“……赛特?”他唤道,“我不是吩咐你在原地等着吗?”
“我可没允许你这样喊我。”面前的人说,“不过现在就暂时不计较这个了。”
这句话一出口,亚图姆瞬间发觉面前的人不可能是赛特。他分明与那位年轻的神官长着同样的面容,连灵魂的气息都是如此相似。但他心下明了的是赛特不会在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不过他说的话大概是真的,关于他感受到的那异动,或许正和眼前的男人有关。
“神谕中提到的异乡人啊,你所为何求?”
“我从不向别人求什么东西。”来人嗤一声,“你这么说多半是因为有哪儿冒出来的蠢货和你说了什么预言吧。”
“他说,如果留下白龙的灵,就可避免灾祸。”亚图姆答道,“他指的是你吗?”
“如果真的会降灾,那什么预防方法都无济于事。如果你们有自保方案,那就算飓风来临都能继续生存下去。”
“顺其自然?”
“既然你是这个国家的领导者,那就拿出相应的勇气来。”男人说,“我今天讲的话真是够多了……看来还是时间折跃出了问题。”
白龙再次盘旋起来,黑暗被它撕裂开,王伸手挡住眼前的强光。
“王,王?您还好吗?”
“不,我没事。”
“离那地还有一百步,您有何吩咐?”
年轻的法老静静地眺望着远处的地平线,片刻之后,他摇摇头。“回去吧。这里没有我们要找的东西。”
“可是那异象……”
“现在没有了。”王翻身上马,“我们走。”
那一年秋季,负责记录的史官站在密集的书架中翻阅如山般的莎草纸卷,试图从那当中找出预言次年大小事的方法。夏日末尾,王吩咐下一道大部分人不知所云的命令,着人将城边那棵遮天蔽日的蓖麻树砍去,再将根挖出来,将它彻底焚烧殆尽。
“不,我们不需要那种东西。”王对立在身边的年轻神官说,“哪怕他说的真是实话,太阳之子也会找到办法从灾难之下拯救人民。”

*标题取自《圣经·旧约》,先知但以理在梦中见到四只巨兽,第四只有十个角,解梦者告诉他说第四兽就是世上必有第四国,它与其他国不同,必吞吃、践踏全地,十个王之后必兴起另一个王,他的国是永远的国,所有掌权的都必须侍奉他、顺从他。
*蓖麻树与圣经中提到的一位先知有关,仅以此意象作行文线索,故不作赘述。

【付费委托】【表海】Lost in Venus 

*表海
*银翼杀手paro,银翼杀手武藤游戏与复制人海马濑人的故事。

“我已经老了,孩子。”这位蜷缩在安乐椅中的老人对我这么说道。“请回吧,我这里没有你想得到的东西——我年龄太大了,已经什么都不剩了。换言之,你想拿什么也已经拿不走了。孩子,回去吧。我几十年前就不再做警察了。”
“您不是完全的警察。”我固执地梗着脖子,“您曾经是一名银翼杀手,不是吗?”
老人想说什么,却忽然呛咳起来,肺部的声音响得像破风箱。我等着他连咳带喘完,才又继续说:“您跑不了的,我知道。”
他听了我这话,把椅子转过半边来,头一次用他那张脸对着我。我顺着光看过去,那张脸上满布皱纹,头发白了大半边,已经是一张典型的暮年面庞,刻薄点说他已经活不长了。他任我打量,久违地从一旁的小桌上抖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却并没打火。
“别见外。”老人含混不清地说,“我已经戒烟很久了,身体情况也不允许我抽。我就咬一咬卷烟而已。”随即他伸出手来,把留下咬痕的烟卷重新放到一边。
“您只用回答‘是’或者‘不是’。”我依然不肯放过,“虽然就算您不承认我也知道。您的勋章都能从地板摆到三层楼那么高,哪一枚来自什么任务,我知道,我全都明白。”
“好奇心太旺盛可不是件好事。”老人瞥着我,视线一瞬间变得锐利起来,虽然这目光多少因为他的年龄而大打折扣,我却依然感到背后发凉,情不自禁地抿起了嘴。“说吧,你到底想问什么?”
“听说您曾经放过了一个复制人。”我觑着他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说,“是真的吗?”
“假的如何,真的又如何?我早就辞职了,现在只是一个古玩店老板。”老人身下的座椅咯吱作响,他微微从摇椅上向前倾身。“你想知道也没问题,前提是你得保证。”他抬起手来,我瞥见那是一根木质拐杖,顶端镶着金属制把手。他用拐杖的尖端——金属的刺尖——对准我。“我可杀过不止一个人。虽然我年纪大了,但要是让你这种好奇过了头的小孩彻底闭上嘴,我还是有那点力气的。”
“怎么,这就不敢说话了?”
许久的沉默。我屏住呼吸,等着他或许会从安乐椅上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用那根像钉了马刺一样的拐杖扎穿我的喉咙,毕竟在许多篇故事中,银翼杀手确实被描写为那种模样。
“不,我只是……”
“算了。”老人收起那根拐杖,对着他斜对面那把椅子努了努嘴,示意我坐过去。我慢慢吞吞走过去,谨慎地坐在了他对面,从另一侧的黑暗中看向老人的眼睛。
“我还是第一次同别人讲起这个故事。”他重新将放在桌上的烟捻起来,揉碎靠外的部分,放在鼻尖前闻了闻。“除了这个故事之外,别信我说的话。我年龄太大了,不会再杀人了。再说,这些东西,就算真的说出去也没人会信了。”
他又咳嗽了几声,我看着他将烟叼回嘴里。
“我在这片土地上呆的时间可能比你父母的年龄加起来都大。那时我还是个小孩,比你还小许多的时候,跟着我的爷爷来到这里,就是他开起了这间古玩店。但等我到了一定年龄,差不多比你再大个几岁吧,十六岁?总之还没到二十岁的时候,我在市中心帮一位单身母亲抢回了她被抢劫犯抱走当人质的孩子,就被警察局那帮人看上了。那时候我心里充满正义感,尚且不知道复制人都是些什么模样就接受了训练,成为了银翼杀手。而直到后来,我才发现,要分辨复制人其实很难——不光是与人类相似的长相。他们流的血同你我一样,也都是红色的,死了之后也会断绝呼吸,我们只能通过与图灵测试相仿的方法来试验复制人。但大部分复制人不会那么乖乖地坐在我们对面,听我们一条条提问,对吧?所以这时候就需要银翼杀手。别人确定了复制人,就叫我们去打靶子。我认为银翼杀手的工作差不多就是这样——我们是一批快消品。”
“可是,有一些复制人不是会希望靠杀掉人类来获取生存空间吗?”
“有,但不是全部。”
“那么,就是您救下的那个复制人让您明白这点的吗?”
“我希望你耐心些,孩子。”老人重新用那种锐利的眼神打量我,“你不是记者,我说的话也不会见报,对吧?不要那么心急。”
我闭上嘴。
“然后,我大概为他们工作了几年,杀了一些在城市里故意通过入室盗窃或抢劫、诱拐等方式制造案件的复制人。要分辨他们真的很难,如果不依靠他人,仅凭我们自己,是很难一对一进行测试的,所以这份工作就需要你对别人有足够的信任。但光靠信任也不能完成这份工作,你还需要适当地怀疑……怀疑你面前坐着的到底是不是真正的人类。有可能一念之差,你就对他们下了错误的定义,错误地放跑一个复制人,或者错误地杀掉一个人类。不过这种情况很少,毕竟只要是利用测试,问到最后一定能问出差别。”
“因为他们的记忆都是伪造的吗?”我还是没忍住,如此开口问道。
“这一点你答对了。但是更多的其实是因为,他们会开始困惑,在不停逼问的片刻犹豫下来。虽然大多数人类,比如你和我,都是无法清晰记得自己幼年时分经历的事情,比如你六岁生日那天妈妈穿了什么衣服——诸如此类的事,很难记得清,对吧?但对于我们而言模糊的记忆,对他们来说甚至只是一个‘空洞’而已。因为不会有复制人制作者在输入记忆的时候为他们清晰到小时候的儿童床用的是粉色还是蓝色。没人会在意这些,所以这里也就成为了最大的漏洞,只有顺利找到这些地方,才能破解谜团,分辨出人类与复制人。”
“那么……”
“是的,后面的你已经知道了,我遇到了那个教会我一切的一切的复制人。那还是在一场舞会上,当时有一位热爱豢养复制人当禁脔的大人物,那就是他的舞会。我在舞会上见到他,他穿着一身男式和服,胸前别着一根羽毛,我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正好弄掉了羽毛,我就顺着飘走的羽毛追,想捡起来还给他。结果没有找到,因为羽毛正好从露台飞出去了,我就眼睁睁地看着羽毛逃出我能触及的范围。”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想和他赔罪,就问他要不要来一杯啤酒。他拒绝了我,说他不喝这里的便宜货。我有点尴尬,就想问他是干哪一行的,他居然大大方方地回答我说,说他是走私商。我大吃一惊,因为他下一秒立刻说,‘我知道你是干那一行的警察,但你杀不了我’。”
我睁大眼睛,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样吧?”老人哈哈地笑了出声,“我当时也和你一样吃惊,孩子。我自以为伪装得很好——不过或许在大部分人眼中确实如此吧,因为在这之前从没有一个人能第一眼就猜出我干什么活。但他居然能一口说出我的职业,我很惊讶。再说了,我当时也不知道他是复制人,因此还以为是什么和警方有过关系的人,你懂,线人或者前罪犯之类的。总之当时我就认识了他。后来他来我的古董店,上门就说,他来找我给一样东西估价。我问他东西在哪,他从随身带着的皮箱里拿出一只花瓶——是青花瓷。我就说,这样东西不建议你卖,现在大家都没工夫欣赏这种东西,卖不出价格。他就把瓶子收了起来,在我店里逛了近一个小时,买了一只水晶镇纸。我想他或许是很喜欢中国的古董,但没多问。”
“他长什么样?”
“个子很高。”老人用他手里的拐杖比划着,“很高。比当时的我高了特别多。有褐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我记得很清楚。”
“嗯……”
“还是继续听下去吧,孩子。再后来就到了我不得不从另一方面和他打交道的时候,他涉嫌参与一宗复制人走私案,说是将复制人装进箱子里当成货物运送,几乎骗过了一切有安全检查的地方,又利用贿赂让海关那些人‘忘记’开箱检查。但最终还是没逃过我另一位同事的追捕,他被抓住,但又将我的那个同事打得险些脑袋开花。我从监控录像里看见他利落的攻击手法,一下就想到我不小心弄掉的那根羽毛。我的同事在他面前就像那根羽毛,你对着一根在空中飘着的羽毛什么都做不了,一拳过去只会打到空气,明白吗?他就是那样的人。当然我还是找到了他,他居然招呼我坐下,并没拿着枪指着我的头或者用他的拳头暴打我的肚子什么的。”
我聚精会神地听着,看老人剥开手里那根烟的烟卷,捏着一点点烟丝重新放在鼻子边。等到他沉默过一会,将那一点烟丝扔回桌子上之后,他才又继续说下去。
“当时我被他说服了。很奇怪吧?当了几年银翼杀手,我从没像对待他那样对待过任何一个复制人。我当然知道复制人和人类很像,就像我之前说的,连血都是红色的。但你没法保证他们有和你一样的心,他们或许恨极了人类,想将人类全部撕碎,创造一个只有复制人的世界。我想当时的他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他对我说:‘难道你们人类就都是正确的吗?杀掉你们认为不好拿捏的,留下好掌控的,等着爱好者像最下等的狗舍那样养着复制人,将复制人全都揉成一块大面团’。我惊呆了,我从来没想过他会这么评价我们的工作。不过说的也是,之前死在我手下的那些人,甚至没有和我面对面说这些话的机会。然后他就说,‘来啊,给我做测试啊’。”
“那么您为他做测试了吗?”
“做了。我问他,记得自己第一次喝的酒是什么酒吗?他说威士忌加冰。我又问,你第一次和姑娘约会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他回答我说,他不会和庸俗的人混在一起,我想那意思大概是他从没和谁有过交集。”
“您没问他六岁生日的事?”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他和我说,他是孤儿。或者说,就他的记忆而言,他是孤儿——所以我就没问。”
“再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的好同事们冲了进来……我这才知道,之前那位大人物是他的养父。不过非要讲的话,说‘饲主’可能比较贴切。他很小的时候就被买了过来,和他的弟弟一起。但他弟弟后来被折磨死了,他就打定主意想杀掉一批参与折磨他弟弟的人类,为此他组建了一个团体,许多复制人参与其中。”
老人露出有些悲伤的表情。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他那老迈的瞳孔闪烁着,在屋外霓虹灯的照耀下显露出浅淡的泪水气息。
“你放他走了吗?”
“答案不是肯定的吗?”他注视着我,“在你刚来拜访我的时候就这么说了吧?”
“其实我是瞎猜的……”我不好意思地说。“因为我想,或许您爱他……什么的。”
“看来你不是记者,而是作家。我猜得对吗?”
我点点头。“很好看出来?”
“你会来拜访我,不就是这个目的吗?”老人将视线投向我装在胸袋里的录音笔。“把那玩意关了吧。如果你真想写这个故事,就别耍小聪明。”
我浑身僵直,伸出手来按掉了录音。“对不起。我只是怕我忘记……”
“我这把年纪都没忘,你为什么会忘?记住这些吧,孩子。写成故事也好,至少没人会当这是真的。”
“可我知道,”我身子向前倾,双手死死抓住扶手,“我知道这是真的,我相信您。”
“有什么好说的?”他又将视线挪向一边。“我倒愿意大家都不相信。听一个银翼杀手放过一个复制人?这并不是好笑的笑话。”
“所以……之后呢?”
我急于听见结局,几乎已经忘了最开始他的叮嘱。作为一个意图成为作家捕捉故事的人,此刻我心急如焚,渴望能听到故事的结局,为他的讲述画上句号。
出乎我意料的是,老人也并没再次责备我。他只是慢慢地又将裂了前端的烟放进嘴里,“之后的事,就是我辞职了,彻底回到这家店里当老板,直到今天。”
“可他呢?那个复制人呢?”我大喊道,“他去哪了?”
“他死了。”老人直直地看着我,“他胸口中枪,就死在我眼前。他和那根羽毛一样,从露台上坠落了下去,我没能抓住他。”
“这不可能是真的!他肯定还活着,对吧?这样的故事……这样的故事……不应该是这样的。”
“你必须接受这个,孩子。人生不可能什么都遂你的愿。”他静静地说,“好了,我说完了,你也该走了。帮我点个烟吧?”
我默默地站起身,没有就他是否还能抽烟这点反驳他,拿过一旁的打火机为他点燃烟卷。他坐在黑暗中长呼一口气,烟雾遮蔽他的面容,催促着我离开这间老旧的店铺。我不得不一步步后退,直到我再也看不见他和他的摇椅,这才转过身去,在这片钢铁都市的街巷中飞奔起来,向着我用来写作的电脑而去。
等到我终于勉强记录完这个故事,我特意再一次找到了他的店铺,这一次却是一张陌生的面容站在那里,拉下了卷帘门。
“你来这干什么?”他赶我走,“这里的老板头几天就死了,把这个店铺里的东西卖了个干净,捐给了研究机构和孤儿院。走吧,孩子,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我愣在那里,直到漫天的雨水砸落下来,带走我漫到口唇之间的泪水。或许那位老店主说得对,人生不可能什么都遂我的愿——他用他的死告诉了我这一点。

【付费委托】【桑雅】金玫瑰 

*桑雅
*6.0天外天垓发生的故事。
*让这片死的土地重新拥有空气的人,和浸泡在空气中继续向前的人。

人类终究是愚蠢的种族,永远会一遍又一遍踏入同一条罪孽的河流。年轻时的雅·修特拉对这种预言之外的断言嗤之以鼻,引经据典来据理力争,认为不管怎么样人类都能够超越残酷的现实,抵达幻想的彼岸。自她加入拂晓血盟——或者更早,在这个组织尚且名为救世诗盟的时候,她就已经清楚地知晓,她和她的同伴们很可能永远无法寿终正寝。雅·修特拉知道自己有面对死亡的决心,她也明白其他的同伴一定和她的想法相同。但直到事实摆在她眼前,她才意识到,哪怕日复一日用同样的理由说服自己,精神仍然会背叛她。
穆恩布瑞达、帕帕力莫、敏菲利亚,现在又加上桑克瑞德。她紧紧攥着手里的魔杖,深呼吸三次,这片残忍的土地就连一丝一毫他血的味道都没能为她留下。他消失了,一丁点也不剩,或许永远也无法再回到她身边。她不怕死,他也不怕,我们所有人都早已做好献身的准备,但为什么仍然会感到痛苦,仍然有几欲落泪的心情?
她挥开视野前方的犹豫,跟着光之战士的步伐继续向前行。穿过如凝聚灰块一般的龙族幻影,向着那闪烁荧光的异亚种族——或许还有更前方——而去。在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东西都是死的,丧失了全部的生命意义,再没有什么能够挽救它们。但其他人,他们全部的力量都应该储存着,留下来为了所有人的未来。
光之战士在不远处留步,露出悲哀的表情看向身后。雅·修特拉也跟着回过头去,看承载他们来到此地的飞船远远散发微弱光芒。如果我们最终还是失败了又当如何?她头一次感受到了恐惧,如果在这里失败,所有人的努力都成为废纸,他们要怎么办?世界怎么办?亚伊太利斯又应该怎么办?
但没有办法,就算是要失败,也必须先抵达努力的终点。在那艘方舟的中心,在一片黑暗当中,她失去了桑克瑞德,连一声再见都没能和他说。他就此成为了引导救世主的第一个祭品——引领他们这群愚蠢的羔羊继续前行的祭品。第一个,他被拆散重组,在这片土地的任何一个角落都有着他的存在,却又永远无法捉摸。如果没有他,他们所有人都没办法再前行一步,从走下飞船的那一刻就会成为面色青紫的死尸。但开了这个头之后,雅·修特拉也清楚地明白,这条路仅仅代表失去,除去那位英雄,其他人都必须以不同形式将自己的一部分留下来,成为拼凑这个世界新的一部分。
而这个选择来得很快,太快了。快到无法思考,也没能察觉,她同于里昂热一起,以己身成为了新的祭品,为光之战士向前行走的路继续铺出一部分。剧烈的疼痛打倒了她,随即便陷入一片黑暗,或许便是永恒的黑暗。
虽然最终她还是睁开了眼睛。救世主举起了那延续世界的灯火,所有人都回到了飞船上,她在昏暗的光芒中看见露出疲倦微笑的桑克瑞德,却连双目相接的时间都没有,他们立刻发现光之战士昏迷在地板上,呼吸与心跳全部趋近为零。
这是我们应该付出的代价吗?是我们必须失去的东西吗?我们破碎的灵魂拼凑而出的这个世界,终于还是必须让我们不得不感受到钻心之痛吗?
桑克瑞德跪坐在她身边,他们一同向着光之战士苍白的面庞俯下身去,努力祈祷英雄能够从昏迷中苏醒。雅·修特拉感到自己仿佛回到了第七灵灾的时候,那时候她也是这样跪在祭坛前,乞求十二神的帮助,希冀能够通过降灵拯救这片生灵涂炭的大地。他们曾如此真挚地祈愿,为了拯救世界,早在几年前便已经如此尝试。但在这片宇宙之外的地方,她不确定神明是否还能够听见她的真心呼唤。若是英雄再也无法睁开眼睛,又会如何?世界必须要从我们这里拿走什么,才会将平稳的日常归还与我们吗?
还好,最终英雄还是睁开了眼睛。她眼角润湿,桑克瑞德放下手中的武器,趁着那对双胞胎紧紧拥抱光之战士的时候将指腹贴在她的眼泪上。略显粗糙的皮肤与她的相贴,她的身体颤抖着,同他靠在一起,头一次完全不控制地表露自己的情绪。
一切都结束了,修特拉。桑克瑞德说: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我没关系的。雅·修特拉低声说,去照顾英雄吧。我没关系。
桑克瑞德担心地看了她一眼,还是选择顺从她的提案,走到从地上勉强撑起了身子的光之战士身边。雅·修特拉在稍远一些的地方注视着他,他还好好地活着,这一点毫无疑问。她闻不到血的气味,之前没有,将来也不会再有,他不会再以那样可怖的方式被世界从她眼前夺走。这是他们牺牲过一次生命所换来的东西,由此她坚信他们不会再失去彼此。
世界恢复了平常的状态,如他们所希望的那样。天灾消弭,人们重拾在受灾时破碎的疼痛,将自己的灵魂重新黏成人形,努力回到原本的生活中。饶是依然会因为不好的记忆从梦中惊醒,但值得庆幸的是至少大家都还活着。
能感到疼痛才是活着的证明。
雅·修特拉很赞同这句话,于是她也这么告诉了桑克瑞德。桑克瑞德轻轻叹口气,告诉她,在拂晓血盟公开层面上解散后,他会去其他的地方,不能够再总留在石之家。
我明白。魔女说:去吧,去吧。
绝枪战士和她短暂地面贴面,彼此都尝到温热的生命气息。他们彼此都还活着,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要求的呢?没有需要害怕的,来吧,一同迈进更远的海水中,让初生的太阳扫过身体,蒸发苦涩的盐吧。

*本文中“愚蠢的人类”“祭品”“救世主”“羔羊”全部neta自《祝福的救世主与爱之塔》。

【付费委托】【于里昂热&赫尔墨斯】同一之舟 

*于里昂热&赫尔墨斯,许多捏造和设定BUG
*标题的船指的是“忒修斯之船”。

博学的精灵在妖灵们的帮助下见到过去的亡灵。那时他的研究进度抵达瓶颈,几只小妖灵溜进他的房间,企图给他来一个代表祝早安的捉弄,却发现这位博学多才的研究者正面对一堵墙坐着,双眼直直地盯着眼前的墙壁,仿佛那不是墙而是一片森林,他正在那里看着颜色从绿到黄,看蝴蝶和蜜蜂绕着花朵翩翩起舞。妖灵们大吃一惊,还以为这个菁灵族终于屈从于复杂的妖灵语和徘徊在绿茵之上的大蝴蝶扑散出的迷幻鳞粉,话还没说出口就已经被替换为乱糟的精神世界,让他迷失在迷宫正中间。
但事实显然并非如此,因为于里昂热最终还是从那面墙边转过了头,对着前来拜访的妖灵露出稍显疲倦的笑容,站起身来打算将他堆满书卷的一楼让给这些调皮捣蛋的家伙们。
“别弄倒我的书就行,”他如此说道,“昨天刚整理好的。”
通常情况下,若是于里昂热这么说了,听了这话的妖灵族们绝对会准确地将他需要的那些资料全藏起来,让他花上一整个下午寻找那些东西,直到他满身大汗才会放过他。那些小妖灵,它们每每对他的宝贵研究资料施最刁钻的障眼法,让他一次一次撞上墙而忽略面前如山的书页,如一只结茧的蚕那样只能在原地踏步。不过今天实在是特别,看见这样的他的妖灵们忽然良心发现——要么就是它们爱捉弄的精神向着反方向发展的结果——总之,它们提出一个方案,说能够通过它们的“一些小戏法”帮上他的忙。于里昂热自然不会立刻相信它们的话,他最开始只把这当成它们的又一次玩笑,并没真正放在心上。然而在他送走了这几个小东西之后没多久,更多的妖灵涌进了笃学者庄园的门,还有些趴在窗户上向内窥探,一副这里即将上演好戏的模样。他因此大吃一惊,不知道它们又要在他这里做什么。但出色的接受能力和平稳的性格让他选择了向它们提问。
“这是要做什么?”于里昂热诚挚地提问,他实在是很想知道它们为什么聚集在这里。
“帮你的忙呀。”领头的妖灵这么说,“你不会是不相信我们吧?如果你敢说不相信,我们以后也不会帮你了。”
于里昂热连声说不会不会,虽然他仍然对它们办事的可靠度半信半疑。它们得到了肯定的答复,立刻翩翩飞成一个圈,这时于里昂热才看见它们原来是带来了一面镜子——这看上去显然是青铜制品的镜子却有着灿烂如金的边框,那些耀眼的颜色扭出海浪和金雀花的模样,与斑斑锈蚀的镜面形成了鲜明对比。
妖灵要求他站在镜前,而他也依言这么做了。
“盯着镜子中心。”一个妖灵要求道。
精灵集中精神,双眼盯着镜面正中。
由骄阳而出,鲜妍的果实
绿色的、绿色的果实
坠落、坠落吧!
它们开始绕着他的身体上下飞舞,转出一个令人迷幻的绿色围场,似乎像它们吟诵的那样,真的变出了一只由天上向下掉的果实一般,令他不得不死死盯住镜面最中心的那块锈点。随即,视野上下颠倒,于里昂热感到头重脚轻,一刹怀疑自己又遭到戏弄落入妖灵们编织而出的陷阱,直到他仰起头,看见一个陌生又无比高大的男人。
“您好?”他张开口准备发问,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也变得很高,由上自下的视线变得十分模糊,像有什么人将他的身体拉长了两三倍。“这是哪里?”
“阿斯特莱欧司*,我找你很久了。”来人说道,“没想到你独自在此处发呆。”
阿斯特莱欧司,一个陌生到不能再陌生的名字。于里昂热暗自思忖着,这男人是完全没听到自己刚才的问话,还是故意忽略了?他在心里快速咀嚼了几遍现状,立刻想用能够旁敲侧击问出情报的方式开始答话,却发现男人对自己的问话完全没有反应。
“消遣而已。”阿斯特莱欧司答道。借着这具身体答话的工夫,于里昂热悄悄打量着面前的男人,试图利用或许能够活动的思绪辨认出这人到底是谁。阿斯特莱欧司和他的关系应当还不错,不然不会直呼其名,又或者是这片土地上的人都彼此平等,不用敬语也能够友好交流?
“正好,我带了上次提到的书来,我们继续上次的谈话吧。”
男人这么说着,在他身边坐下,在草地上翻开手里拿着的厚书。随着书页的渐次展开,于里昂热顺着书页的字字句句慢慢读着内容——是“他”理应不认识的内容,此刻却能够顺畅阅读,很明显是这具身体,或者说是托阿斯特莱欧司在阅读的福。
“如果,我是说如果,”身边的人停下翻阅,于里昂热注意到那一页上写着“针对未来的预言对现下产生的影响”。“如果,现在我在寻找一只跑丢的创造生物,而你告诉我你在醒目天测园的对侧遇见了它,它正在另一位可敬的观察员控制之下。我在这时暂时放下了心,而你重新回到另一侧,却发现虽然那只创造生物确实在草地上——却并没有在你所以为的观察员手里,而是独自蜷缩在一棵树边。你看见的那位观察员只不过是树的影子。假设是这样,那么,虽然这只创造生物一直在空地上,但我直接对你的答话表示信任并认为这只创造生物真的在观察员的掌控之下,这个想法是正确的吗?*”
“它安全的这个真相……不是绝对的正确?”
“你可以这么理解。我所认为的创造生物‘在空地上,并有可靠的观察员保证它不四处作乱’,而你最后发现你错误地将一棵树的影子当作我们的观察员。那么‘它处在掌控之下’的这个事实就是虚假的,哪怕它真的只是静静蜷缩在树边上什么都没干也一样。”
“可是从这个角度来说,它‘安全地存在于那片空地上’并非虚假之言。”
“存在的事实是真的,但这件事里至少有一样东西是假的,那就是那位可敬的观察员并不存在。”
“即使观察员不存在,作为相信这个事实的产物,你得到的结论也并非错误。”
“所以它只是一种状态,如果你非要说的话。上一次你对我说,‘在你认为一件事将会如何发展的时候,如果结局过程不同却结果一样,那你的推论也可以视为正确’。我正是为了反驳你所说的这点而来的。”
“虽然‘你并不正确地知道创造生物在那片空地上’,但事实与你得到的结论别无二致。我认为这并不算错误。”
阿斯特莱欧司如此反驳男人的提问。这并非于里昂热本人的意志,但他仍是安静地听着他们两人的讨论。男人将书翻过一页又一页,最终还是又回到最初的那一页上。
“那么换个例子吧。如果我对十四人委员会报告说,明天清晨即将下起冰雹,希望醒目天测园的各位保护好创造生物与植物,但冰雹直到时间成为后一天之前一秒才下。凭这个,你能当做我的预言是‘正确’的吗?按你的说法,哪怕过程不同,只要结果一样就可以称之为‘正确’,但在这个事例中显然并非如此。时间上而言就完全‘错误’了,哪怕结果一样。”
“这与我们方才讨论的那个关于创造生物的问题完全是两个情况。”阿斯特莱欧司激烈地抗争,“在创造生物的那个问题中,我立场上的错误只是为它的去向添加上了一个小小的变量罢了。而关于你所说的那场虚幻冰雹,完全是概率问题。”
“我不是在玩文字游戏,只是想反驳你的结果论罢了。”男人温和地说,“难道你觉得,如果结果没有差别,过程怎么样都无所谓吗?”
“是的,我当然这么认为。难道我们的存在不是都为了这个星球的运行吗?”
于里昂热迅速地捕捉到男人的瞳孔一缩。顺着作为观星人的直觉,他立刻明确地分辨出男人对自己的存在——或者说他们所站立的这片土地——怀着极其复杂又难以剥离的感情。
“你这么认为吗?”这男人露出有些悲伤的表情,“是吗?”
“我们并不是在这里讨论生存的意义,不是吗?就事实而言,我们已经‘存在’了,就必须‘付出代价’。”
阿斯特莱欧司站起身来,于里昂热躲在他的眼睛后面看着视角再次变幻。“不仅仅是我这么认为。我想,在这片土地上的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因为这就是‘知识’为我们带来的东西。赫尔墨斯,没有人在乎过程怎么样,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被称为“赫尔墨斯”的男人摇摇头。“好吧,希望下次我们再次相遇是在辩论会上。”
“我不会再参加辩论会了,赫尔墨斯。我会在不久后选择回归星海。”
这具身体转过身,迈起步子来。于里昂热再一次感到眼前一黑,等到他再次睁开眼睛,已经回到了笃学者庄园的镜面前。妖灵们对他意识的回寰表示热烈祝贺。“明白些什么新东西了吗?”
“刚刚……那是什么?你们对我做了什么?”于里昂热对妖灵们如此发问,“我看见的场景,那是哪里?”
“那些都是‘不在这里的人’。哈哈,哈哈哈!那是比月亮还远的地方!”
妖灵们纷乱地笑起来,叽叽喳喳地模糊了答案,带着镜子飞出了木屋的大门,消失在了他眼前。
于里昂热站在原地愣怔许久,他无法忘怀方才通过另一个人的眼睛和耳朵看见听见的事物,但他也完全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关于那些名字的知识,只得怀着空茫的心情坐回他的书案前。
或许下一次,等到光之战士再来到自己面前时,能通过超越之力打探到一些什么。通过非他自己的他人的瞳眸,向着虚幻而又真实的问题前方打开探照灯,穿过结果论的大门,慢慢拾起属于天外飞星的陨石块——这是他的全部期望。

*阿斯特莱欧司为希腊神话中的一位提坦,与黎明女神勒俄斯生育了许多黑夜当中的行星。此处引他的名字为暗示于里昂热从事观星和天体研究(也就是占星术士)的职业。
*本处原neta是空地上的奶牛(The Cow in the field),如果感兴趣的话请自行查阅,本处不再赘述。

【付费委托】【桑雅】黑芯锚 

*桑雅

蛇形枝的夜开始于燃起的篝火,住在这里的居民们开始烹饪,不同的门缝中飘出不同的香气。正是于这个时分,雅·修特拉的房门忽然被敲响。正在工作的魔女应了一声便从书桌边起了身,没想到拉开门后发现站在她门前的是一个小女孩。女孩还保持着踮起脚的姿势,在看见雅·修特拉现身之后略显羞怯地倒退了半步。
“魔……魔女小姐,妈妈……妈妈说,让我来请您去我们家吃晚饭。”小姑娘结结巴巴地挤出来意,眨着眼睛用希冀的眼神看着雅·修特拉。“求求了,您一定要来。”
“好啊。”雅·修特拉蹲下身,抚了抚她的头发,“你站在这稍等我一会,我先把书桌收拾一下。”
雅·修特拉回到桌前,将散乱的羊皮纸与厚重的精装书简单收拾了一下,这才重新回到小女孩身边。这个小姑娘缩着身子贴在她的门边,雅·修特拉对着她伸出手。“能请这位小淑女牵着我的手带我过去吗?”听了这话的小女孩不好意思地笑笑,将手放进了她的手心里。雅·修特拉就这么轻轻牵着小女孩的手,被她一路带领着来到她的家里。正忙着向灶上的大锅里加水的女人闻声转头,随便将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就热情地邀请雅·修特拉赶紧进去坐。“玛托雅大人,可等到您了。今天我特意做了一桌好的,用了孩子她爸今天刚新鲜打回来的野鸡和这孩子前些日子帮忙采的蘑菇,炖了只鸡给您吃。也不知道您会不会喜欢!”
年轻的母亲用叠了几叠的布料包裹住大锅的两端把手,将热气腾腾的锅放到了餐桌中心。小姑娘的父亲也从屋里走出来,恭恭敬敬地帮雅·修特拉布置好了餐具,又帮她拉开座椅,示意她快些坐下。
“我不挑食。”魔女从善如流地将裙摆抚平,坐在了木质座椅上。“再说了,闻起来这么香,肯定味道不错。”
“这可不是夸张,我内人的手艺保证您满意!”男人有些腼腆地说。结果他话音刚落,立刻遭了他妻子的反驳:“在玛托雅大人面前怎么能这么吹嘘呢!”小女孩跑过去帮她母亲解开围裙背后的系带,又帮女人也拉开座椅,好让他们四个人团团围坐在桌前。
“我们从两个星期前就在期待这一天了。”女人拿过雅·修特拉面前的深碗,用勺子盛了一大碗炖鸡肉放进她碗里。“为了请您来吃这顿饭,这孩子还特意跑去摘了花来放在餐桌上,说‘玛托雅大人一定喜欢花’。”
雅·修特拉从一片浅蓝与深蓝的视界中扭头望去,在女人指出的大概方位仔细观察,却也只能看出模糊的花瓶轮廓。她点点头,对这一家三口的好意露出微笑,随即用木勺舀起一口炖肉送进嘴里。
“很好吃!”雅·修特拉夸赞道,“真的。”
小姑娘时不时利用端碗的间隙探头向魔女那边看,看她与他们不同的晶白发丝与布满绒毛的耳廓,看她剪裁合体的黑色长裙和绿色羽毛制成的头饰。这些装饰就仿佛是原本就长在她身上那样合适,为她的身份增添了相配的神秘气息。她好奇地打量着这位伟大的魔法师,平时只在祭祀时才会出现在众人当中的魔女此刻就坐在她身边吃她母亲做的炖菜,简直就像做梦一样。魔女意识到她的注视,由此侧过头去,用手背亲昵地贴了一下小女孩的发顶,换来她更加羞怯的笑容。
等到雅·修特拉吃完一碗,女主人还要为她继续添,却被她拒绝了。
“不用了,我吃饱了。”雅·修特拉站起身来,姿态优美地行了一礼,“我要回去工作了,今晚谢谢你们的招待。”
雅·修特拉翩然走出了屋子,回到了自己的书房。有着浓郁香气的蘑菇与炖鸡的味道还残留在她舌根,伴随着落满整个胃的温暖食物,让她感到暖洋洋的。魔女合上房门,开始重新俯首在术式与诗句当中。
第二天早上,一位比前一位访客更不请自来的人来到了蛇形枝。敲门声将她的思绪从书堆里拉出,她再一次站起身来前去开门,却当场愣在了原地。
“桑克瑞德。”她感觉自己的舌头像打了结,“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他的眼睛闪动着。“你这么惊讶,不会是不欢迎我吧?”
比乌尔达哈的杂耍艺人的魔术更快速,在他这句话落下之后,雅·修特拉只用几息时间便立刻回到了他熟知的模样,开始调动语言来调侃他。
“不,怎么会呢,我高兴还来不及。”她将门更向内拉开,好方便他进门。“请吧,沃特斯先生。”
桑克瑞德走进她的书屋,被这里的简陋惊了一跳。漆黑无光的石壁配着仅仅以油灯照耀的书桌,除去书桌前那把椅子之外甚至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坐。他四下看看,觉得自己像个不合时宜挤进来的外人,只好走到角落里靠上墙,就那么注视着她。
“有什么事?”雅·修特拉坐在椅子上转过来看桑克瑞德,“你大老远跑来这里,不会只是当监工的吧?”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桑克瑞德耸耸肩摊开手,“于里昂热派来的妖灵在把我捉弄了一通之后告诉我,或许你这里需要帮忙。”
“我什么时候说过?”魔女挑起半边眉毛,“你确定不是杜撰的?”
“真的,不信你写信去问于里昂热好了。我都担心他会被那帮特别热爱恶作剧的小东西们吃了,要不是一只妖灵在我睡着之后跑来找我,我还不知道我们伟大的修特拉在一个人干多重的工作。”
“看来你是不从我这里找到一点活干就不会罢休。”雅·修特拉站起身来,“你今天打算吃什么?”
“为什么忽然问这个?”桑克瑞德从腰后掏出一只布袋。“带了些干粮。怎么?”
雅·修特拉轻巧地接过袋子,抛了几下之后又丢还给他。“去采蘑菇。走吧?”
他们并肩走出蛇形枝的居住区,开始向森林深处走。穿着连衣长裙和皮靴的雅·修特拉出奇地步伐轻快,桑克瑞德需要迈开更大的步子才能跟上她。
“前面再走一会大概就到经常长出蘑菇的那棵大树了。”
“没想到你在研究蘑菇方面也颇有建树。”桑克瑞德评价道,“什么时候学的?”
“和蛇形枝的小孩子一起出来的时候。”她答道,“为了保护他们不被野兽盯上,我会和他们一起来。多来几次也就记住地方了。”
她说着,在那棵树面前蹲下身来,摘起一朵蘑菇,对着桑克瑞德一抛。桑克瑞德敏捷地伸手接住,却忽然想起来一个问题。“我才想起来,我们谁也没带能装着蘑菇回去的东西。”
“不要紧。”雅·修特拉对他眨了眨眼。“你身上穿的不就是?”
桑克瑞德露出苦笑,认命地脱下大衣,用向外的那一面兜住她不断扔来的蘑菇,他甚至不用多加辨认就明白那些全部是可供食用的蘑菇。
等到他的外套终于被蘑菇上沾着的水微微浸湿,她才终于放过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回去吧?”
“我都快觉得你是故意的了。”
桑克瑞德小心翼翼地用大衣兜着蘑菇,那些真菌在他的大衣里晃晃悠悠。
“我保证你以前也这么干过——我只是重复了一遍而已。”雅·修特拉伸过手来从他手中接过半边衣服,帮他一同兜稳那些蘑菇。“你一个人的那段时间。”
一个人。桑克瑞德明白她指的是什么,无疑是他一个人在野外探索,险些靠煮树皮维生的日子。从乌尔达哈的下水道离开之后的他们被广袤的地脉剥开,雅·修特拉和他,他们各自被地脉留下了一部分,她翠绿的瞳仁与他对以太的敏锐都被永远地留在了那里,以最残忍的方式让他们或多或少地付出了耍小聪明的代价。
他转向她,看着她那双已变成晶白的眼睛。她不再能与正常人一般视物,却仍保持着出色的探查能力,走路像一阵风掠过树梢一般轻巧。时至今日,桑克瑞德仍记得在他们久别重逢时,他看见雅·修特拉褪了色的眼睛是如何惊讶的。哪怕他已经明白,雅·修特拉不再能看见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幻,他却仍是迅速地收起了似乎不太礼貌的同情,重新握住她的手。
我看得见。雅·修特拉说,那话语落在桑克瑞德耳朵里如雷鸣响。不要为我担心,桑克瑞德。我依然和以前一样。
“在发什么呆?”
魔女停下脚步。桑克瑞德回过神,他们手中拽着的他的大衣已经几乎被完全展开,显然是因为他过多思考过去的事而停下了脚步造成的。他连忙道声抱歉,向前迈进一步,重新与雅·修特拉走在并排。
“在想什么?”她问道。
“你真的想知道吗?”
“说说也无妨。”
“我在想我刚从地脉里出来的时候。”
“怀念那段日子?”
桑克瑞德侧头瞥了一眼雅·修特拉缀在白色发间的绿色羽毛。世间的一切事物都是平衡的,失去的东西一定会以另一种形式回到你身边——有人这么说过。他看着那柔软的翠色,忽然感到一些悲哀。她美丽的眼睛再也不能恢复从前那清透的模样了,白翳替代了芽尖,就这么在她眼前拉下了帷幕,夺走了她正常的视力。
但他没有时间感伤,一切都来得那样快、那样迅疾,甚至不会给他们互相安抚的片刻清闲。他们都变了太多,若非彼此都知晓年轻时分对方的模样,一定会在日后双目相接的时候大吃一惊吧。
“只是想,我们都不年轻了。”桑克瑞德吐出这句话,“没别的意思,修特拉。”
“没想到先说出这句话的会是你。”雅·修特拉偏偏头,“我还以为你会不愿承认这点。”
“我什么时候也没这样过……好吧,但谁年轻的时候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会拿走你的时间,再把别的你不太想要的东西塞进你怀里?比如没法再回到青年时期什么的。”
“这就是代价,桑克瑞德。”
魔女三步并两步走近他身边,她动作飞快,将她的手贴上他的,大衣的褶皱如一只顺滑的口袋那样合在一起。她将那布角塞进他手里,迅速踮起脚来,拉下他的领子迫使他低下头来,随后给了他一个吻。
绝枪战士愣怔几秒,迅速夺回了这个吻的主导权,将她更深地拥进自己怀中。他们都不年轻了,然而、然而——若是他们不失去什么,也就未必能有今天。桑克瑞德这么想着,最后一次紧紧拥抱雅·修特拉,让不存在的眼泪擦过她的耳边,落进柔软的泥土。

【付费委托】【oc】旅雀 

*衣知羽/零
*按照要求,写了高中生衣知羽穿越回初中时期的故事。

周五的早上,打着哈欠的桃正在厨房里盛早饭,弟弟空在一旁按下面包机的按钮,让她塞进去的吐司片从上面弹出来,好装进桃手里端着的盘子。他看见她在走神,适时责备她昨晚为了蹲点看新出的悬疑剧熬夜到十二点看完才睡觉的行为。
“但……那部剧很好看。”桃摇摇晃晃地端着放着面包片和煎蛋培根的盘子向餐桌前走,“今天都是周五了,上课打瞌睡也不要紧。”她把盘子搁在餐桌上,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用叉子卷着煎蛋往嘴里塞。空坐在她身边,慢条斯理地把培根和煎蛋都夹进了烤得正好的吐司片里,再握着这只香喷喷的三明治往嘴里塞。他刚咬下一口,立刻听到门铃响了起来。他两只手上都沾了面包渣,只好用手肘拐一拐他姐姐,好催促她去开门。
“快去,不要吵醒零。”空提醒桃,“快点啊。”
桃不情不愿地站起身,趿拉着她的毛绒拖鞋,咽下嘴里的蛋黄,透过门上的猫眼向外看了看。
“哎呀,是衣知羽,你这么早来干什——”
女孩还没说完的后半句话在拉开门的那一刻被惊得噎了回去。面前站着的除了衣知羽不可能是其他人,但长了个子又比她高上了不少的他又显然与平时的样子不一样。她惊呼一声,又立刻意识到零现在还在休息,于是迅速用双手掩住嘴巴。不过坐在餐桌边刚刚咽下大半个三明治的空还是第一时间听到了她的大呼小叫,还没等他用纸巾擦擦手站起身去看他姐姐在喊什么,桃就已经拖着刚脱下鞋子的衣知羽进了起居室。
“天啊,空,你看他!”桃压着声音对弟弟说,“简直像灌了什么科幻片里的营养液。”
空也难掩惊讶,瞪大眼睛看着像一夜之间长大了几岁的朋友,身体和精神都愣怔了好几秒才做出反应。“你这是怎么了?”
“如果我说一觉起来就变成这样了,你会信吗?”比他们大出好几岁的这个衣知羽无奈地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站在那,接受姐弟俩的审视。此刻的衣知羽身上只穿着衬衫,甚至连领带也没打一根,裤子也是再普通不过的制服裤,饶是桃和空再聪明,也无法从没有印花刺绣的衬衫上看出此刻的衣知羽属于哪所学校的荫庇之下。而需要通学的清晨也来不及给他们多余的时间拽着衣知羽问东问西,姐弟俩向他道声抱歉,匆匆回到餐桌边解决完早饭,将盘子在水龙头下冲洗干净,再一同抓起自己的书包冲向门口,没有人问他要不要和他们一起去学校。
衣知羽也清楚地明白自己这样子没有办法上学,除了会引起大范围的混乱之外什么也不会发生。于是他安静地站着,看着姐弟俩套上制服皮鞋,又在玄关磕一磕鞋跟。
“你就在这里待着,等着我们下午放学回来——我们会去你班主任那里帮你请假,就说你重感冒躺在家里。”桃转向他,“另外,不要吵醒零,她还在睡觉。”
话音刚落,他们就跑出了门,留衣知羽一个人站在空空荡荡的餐桌边。这间屋子他已经非常熟悉,按理来说应该不需要哪怕一秒钟的打量也能自如地走到沙发边坐下,但这个不再是初中生的衣知羽无法控制自己心中流露而出的怀念感,开始东摸西摸,从还垫着软玻璃的餐桌摸到还没更换布套的沙发,到最后他跪坐在面前摆了茶具的榻榻米上发呆好一会,听见某个地方传来开门的响声,有人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衣知羽循声望去——无可置疑地,刚从朦胧的睡梦中清醒并穿着睡衣走出来的女人是零。只不过对于是高中生而非初中生的这个衣知羽而言,他明确地知晓,随着时间推移,她身上的这件睡衣在不到一年后就将和那对双生姐弟身上穿小了的衣服一同塞进纸箱,寄向区役所以分发给那些无家可归人士。他盯着她睡衣上后来开了洞的那部分,在送走之前,零给了桃一块拼布补丁,让她用针线将那块布缝在小小的破口上。
“衣知羽?”零微微偏了偏头,“你是衣知羽吗?”
“确实是‘我’没错。”衣知羽答道,“确实是‘衣知羽’。只不过是高中生。零,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睡一觉起来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你爸妈不在家吗?”零看上去完全清醒了,她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上一杯温水,顺便也给衣知羽倒了一杯。在她掣着凉水壶向玻璃杯里调整水温的时候,衣知羽对她方才的发问作出了回答。“不,没有,他们一定是一早就出门了。还好他们不在家,不然我根本没法解释为什么我一夜之间长大了好几岁。”
零把那杯温水递给他,自己也喝了一口水。“你今天就呆在这里吧,我觉得在你恢复回原本的样子——或者说时间线更合适一点——之前,还是在这比较好。总之,只要你还是这副样子,最好的选择是别回家。如果你爸妈晚上下班回来的话,我会过去和他们说的。”
“虽然桃也是这么告诉我的——但其实压根不用说吧。”衣知羽跟着她一起喝了一口水,“反正他们也习惯了我赖在你家,只要回家看见门口没有我脱下来的鞋就知道我又来这了。”
女人不置可否,倒也没有继续说会去他家拜访他父母。衣知羽悄悄松了一口气,他实在没办法想象零敲开他家门的样子:您家孩子在我家,和我儿子一起做功课——啊,没关系,我在家里做了饭,够他们吃的——谢谢您二位,您家孩子和我家孩子关系很好,不算打扰,不要紧的。他想象眼前的女人对他父母轻轻鞠躬,像她初次搬到这里来一样,用那种恰到好处的弧度鞠躬,这可是在她还当偶像的时候就修炼出的技能。不,不,他晃晃头,现在想这些干什么?眼前这个零还没能够牵起他的手,也不会吻他的额头,现在的她非要说的话只是他的隔壁邻居,哪怕她曾经是他最喜欢的偶像也一样。压根没有几年后那回事!
衣知羽心里翻江倒海,脸上还是老样子,零默默地打量他,像看一件从草稿时期就关注的艺术品。而聪慧的衣知羽故作专注地喝着水,实际上是自豪地感受着她的视线在他脸上和身上挪移,这时他不禁庆幸自己转移过来时还保持着昨天下午刚放学回家的模样,这样就免去他落入不得不套上几年前衣服而露出手腕脚踝的窘境。标准码数的衬衫穿在他身上,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身材的曲线——他不喜欢打领带,因此在接近家门口的时候就会把领带扯松,好方便一进房间门就把领带扔到一边。
“你还没吃早饭吧?”零忽然问,“饿吗?”
“还好吧,但我不会拒绝你做的早饭。”衣知羽顺着她给的台阶下,“看来我今天比桃和空运气好。”
“昨晚我很晚才睡着,所以他们起床的时候我还在屋里,他们一定是自己做了早饭。你来的时候他们吃了什么?”
零走进厨房,一边拉开冰箱门想着给自己和衣知羽做些什么早饭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少年聊天。
“培根煎蛋,还有面包片。”
“你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冰箱里还有很多材料。”
“可以点个茶泡饭吗?”
“大早上就吃这种东西?”
“好吧,我吃面包其实也行。”衣知羽退让一步,“只要是你做的都行。”
虽然这么说,但零还是依照他的话准备做茶泡饭。从冰箱里取出头晚没吃完的米饭放在一边,揭开锅盖开始撒进碎茶末。一阵阵茶香味飘出来,零又从冰箱里取出一些萝卜泥,用勺子挖了添在饭上,最后用煮好的浓茶向碗里倒。
“好香啊。”衣知羽作出嗅闻的样子,看着零将热腾腾的茶泡饭端到他眼前。“谢谢,我开动了。”
他双手轻轻合十片刻,就拿起放在一边的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热乎乎的汤和饭一起让他的身子暖和了起来,衣知羽像一只饱食的猫那样眯起眼睛,咽下嘴里的饭。等到他吃了半碗,这才意识到零只做了他这一碗。“你不吃早饭吗?”他露出颇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对胃不太好吧?”
“可能是因为起晚了,没有胃口。”零说,“没关系,如果我饿了,会自己弄东西吃的。你吃你的,我今天正好要做扫除,先离开餐桌一会。”
她起身走出去,拉开阳台的拉门,从晾衣绳上取下晾晒好的床单被套,抱着它们走上楼去,看花纹应该分别属于桃和空——一套苹果绿和蓝格纹,一套米色配红樱花。
衣知羽在轻微的拍打床单布料声中慢慢吃完了早饭,又在厨房刷洗干净瓷碗,将碗塞回橱柜,这时楼上传来了吸尘器声,似乎是零在清理两个孩子的房间。他走上几节楼梯,抬高声音向楼上喊话,好让陷在噪音里的零能够听见:“需要我帮忙吗?”
吸尘器的声音暂停了几秒,零约莫是按掉了开关。“没关系,你看看电视或者打打游戏就行,今天我只打扫桃和空的房间。”
他一听这话,立刻想到桃大概不会喜欢他进自己的房间,只得退回电视机前,从一旁的篮子里拿出属于自己的那只手柄,又打开电视投屏,开始玩简单的游戏打发时间。
零还在楼上做扫除,他看着游戏屏幕,想象着穿着家居服的她将吸尘器换上狭小的塑料吸头好清理床头和墙缝里的隐蔽灰尘,想象她分别整理两姐弟的床头柜,将他们的书桌上的文具摆放整齐的样子。手柄的按钮音将他周围的一切都按进温水锅一般的环境,让衣知羽感到有些轻飘飘的。就这样,他坐在楼下等待,而她在楼上打扫卫生,他们就像真正的夫妇那样生活在一起。这么想着,他又忽然觉得不能不给她帮忙了——衣知羽关掉游戏,将手柄重新扔进筐子里,毫不顾忌它坠落下去的“啪”一声响。
反正没过几个月就要换了,无所谓。
这么想着的高中生抚上楼梯扶手,慢步向楼上走去。

【付费委托】【喜贯】水洗威士忌 

*喜贯
*成步堂美贯二十岁左右的故事

一阵急雨来得猝不及防,成步堂龙一几乎都没有反应过来,便在走出法院大门的一瞬间被浇了个透湿。他退回半步,脱下西装,开始思考到底要不要将西装撑开蒙在头上,像年轻时经常做的那样大步奔向电车站。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眼前。
那是他的女儿,他的美贯。成步堂美贯撑着一把透明的伞,手腕上还挂着一把黑伞,那是插在他们住处门口伞筒里的伞,一把属于她,一把属于他。她看见了他,立刻对他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
“爸爸。”成步堂美贯说,“我就知道你没带伞,所以早早上了电车。”
她走到成步堂龙一面前,将手腕上挂着的那把伞递给他。成步堂龙一对着女儿回以不好意思的笑容,“抱歉啊,美贯。还要你为我操心。”
“早说了让爸爸记得看天气预报。”她微微嘟起嘴,看着他撑开伞来,示意他将湿透的西装交给她。成步堂龙一顺其自然地让她将他的蓝色西装挎在臂弯里,父女二人一同向着电车站走去。
已经到了将近入冬的时节,美贯却还像不怕冷一样,穿着薄薄的连身长裙。这身衣服和配色时常让成步堂龙一想到仅仅有过几面之缘的拉米洛亚,美贯年纪渐长,从那蓄长又挽起的头发里他常常见到她母亲的影子。她依然从事表演行业,却不再执着于少女时代擅长的那些魔术戏法,而是转向舞台剧与音乐剧方面,为了她的学业成步堂还特意托自己的昔日同窗写了一封推荐信,好让美贯找到合她心意的导师。她做得很好,简直不能更好了——同她高中时一样,成为了学校里的优等学生和风云人物,连续几年在新年的表演会上扮演莎翁剧的女主角。成步堂龙一看着他抚养的这孩子走进他过去的校门,坐在大礼堂的台下看她充满感情地朗诵诗句,忽然觉得时间过得过分地快。
王泥喜法介时而写信来,更偶尔的时候打电话。克莱因的工作太忙,他一个人光是应付委托就忙得团团转,每次联系的时候却基本是报喜不报忧。他在信封里套上信封,特意嘱咐通常情况下先拆开信的成步堂龙一另一封信属于美贯,而成步堂龙一也总是将那套着的信封稳稳送到成步堂美贯手中,信封口严严实实,从未拆开。成步堂美贯接过信、接起电话,一个人靠在电话机旁边,半只手捂着话筒底部,同王泥喜法介聊天。跨国长途的费用实在太贵,因此她只和他聊五分钟。成步堂龙一坐在沙发上将报纸翻过一页,瞥见女儿交换双脚重心,发出清脆的笑声来作告别。
由异国距离分开的两兄妹——虽然他们自己并不知晓——已经有几年没能见面。当然这还得归咎于时至今日都没能鼓起勇气同他们俩揭露真相的成步堂龙一,他本想花费几年勾勒出合适的方法与手段,却没料到时间过得如此之快,美贯已经成为了出色的大人,已不再需要他在旁边守着,在她将要摔倒的时候扶住她了。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爸爸。”
在走下电车站阶梯,两个人一同收起雨伞的时候,成步堂美贯如此说。
“什么?”成步堂龙一走神得太远,只得询问方才她说了些什么。“对不起,刚刚在想事情,没注意。”
“之前爸爸不是一直不同意我买酒回家吗?”美贯说,“我已经成年了,爸爸。真的不是小孩子了。”
“喝酒对身体不好——”
“可那只是几度的甜酒而已,甚至不会让我的脸红一红。”
成步堂龙一侧过头看着成步堂美贯,她纤细的颈子上落了几缕碎发,发梢溜进她的领口,消失在布料之下。她的脸因为走路而变得生机勃勃,微微沾湿的前额上挂着似雾般的雨水。
她不再是小女孩了。
成步堂龙一花了很久才接受这个事实。从她初次脱去青春期穿的长靴,换上高跟鞋的那一刻,他就明白自己的女儿不会永远留在他的身边。但他就像每一个平凡的父亲那样,期待这样的日子来得慢一点、更慢一点。他好几次打开浏览器搜索关键词,尝试看那些年轻人的论坛里是如何评价这样的父亲——“老古板、不懂变通,不理解女孩!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追到妈妈的。”一个看上去和他女儿差不多年龄的女孩这么留言,“我穿条短裙他都要唠叨半天。”
与他学会成为父亲一样,这个过程没有人指导他,也没有人能为他作指引,他被案件和琐事缠住,自然而然地将自己青春期的女儿丢给年轻的下属,哪怕那其实是她的同母异父哥哥,他的行为也是非常不合适的,在王泥喜法介前往克莱因开了事务所并安定下来工作之后,他推开门看见失落的女儿,便每每这么想。是不是我在哪里做错了?是否我应该早些将身世之谜告诉他们才更好?我早该明白美贯和王泥喜都不是脆弱的孩子,他们都早早地成长为精神层面的大人,不会因为这点事情害怕和退缩的。但要怎么做,要怎么做才能在这个眨着狡黠双眸的成步堂美贯面前说出事实?这下退缩的反倒是成步堂龙一。
他清清嗓子。“有个问题,美贯。如果我仍然不同意你买酒塞进冰箱,你会怪我吗?”
“什么?不,不会的,爸爸。”成步堂美贯答道,“后来你不也同意我抹口红了吗?我可以一直等到你同意的那一天。”
她的眼睛里写满了信任和爱,对他,对这个父亲,她一直没有任何异议,就这么维持到了今天。哪怕她早晚有一天会离开自己,和什么人结婚、组建家庭,有自己的孩子也一样,他相信她永远会是自己的女儿。
思绪运转至此,他又想到美贯站在电话座机边与王泥喜法介通电话的样子——一点小小的怪异感从成步堂龙一的心里一闪而过,但他很快地就将那念头拂了去。或许吧,他安慰自己,王泥喜毕竟在她的成长过程中占了很大一部分,在他没能照顾女儿的时候,是年轻的王泥喜担负起了陪伴她的义务。或许我不该想那么多,他靠这个想法平复了情绪,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成步堂美贯的肩膀。
“我同意了。”成步堂龙一说,“买吧。注意别喝太冰的就行。”
成步堂美贯露齿一笑,扑上来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不顾这还是在电车站——“谢谢,爸爸。那今天回去就买怎么样?这样爸爸还能陪我喝一杯。”
“你啊……好吧。但只能喝一罐。”
隧道另一头传来尖锐的破风声,电车行驶到了他们面前,美贯的裙摆被风吹得鼓蓬,她腾出一只手按住飘飞的裙子,前所未有地像一个出色的大明星那样仪态万方地走上了电车。成步堂龙一跟在她身后,觉得或许自己老去的速度比她成长的速度还要快了。

【付费委托】【星乃一歌&宵崎奏】半色樱 

*星乃一歌&宵崎奏
*大量捏造
*称呼本地化了一下,因为想写大学时期的星乃一歌和(在我想象中没上大学的)宵崎奏,所以在日语原文中的互相称呼姓氏加敬语被我本地化成了“同学”和“小姐”。

时值深秋,落叶开始布满大街的两侧,人们开始在脖颈上扎上丝巾,就连最爱美的女孩们也不再穿裸露肌肤的装束。星乃一歌站在音乐厅门口,一只手抬起看了下腕表,另一只手端着一杯将近见底的卡布奇诺咖啡,视线四处逡巡,直到终于看见向她走来的宵崎奏。在高中毕业后,她总算接受了望月穗波的劝说,将自己衣柜中一半的运动服抛弃掉,重新为自己购置一些适宜出门见人的衣服——她现在身上穿的就是那次采购的产物:衬衫配大衣,和牛仔裤。她长长的头发还是没有剪,依然是披散在身后,像一条顺滑的瀑布般耀眼。
“抱歉,让你等太久了吧,星乃同学?”
宵崎奏走近她身边,星乃一歌摇摇头,将手里拿着的一份场刊递给宵崎奏。“没关系,我也才来五分钟左右。还没到进场时间呢,不用急。”
“还是谢谢你邀请我来……本来我都没想到有机会能来看这次交响音乐会。朋友帮我设置了账户,但我稍微晚了五分钟打开网页,就已经没有票了。”
“没关系,毕竟我的票是买错了所以才多出来的。再说了,宵崎小姐也付了一张票的钱,算我让了多出来的票给你。”一歌说,与奏肩并肩走进音乐厅,又在拐角处的垃圾桶前扔掉手里的纸杯。离音乐会开场还有十几分钟,她们顺着铺了地毯的走廊绕了几圈,顺着柔软的织物乘上电梯,抵达举行音乐会的地方。
因为是买错了,所以两张票的座位并不在一处。星乃一歌将二楼中间的那张票让给了宵崎奏,自己则坐在另一侧的边缘。虽然也是二楼,但比起中间来,侧面能看到的舞台视野就要差得多了。她数着座位的数字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放下椅面坐在位置上,侧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个穿着大衣的身影也已经坐了下来,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台上那些尚未迎来支配者们的乐器。于是星乃低下头静静地翻阅起场刊,指尖滑过写着乐团名字和演奏曲目列表的海报纸。
等到她把场刊简单看完一遍,演奏者们也从舞台的两侧走了上来,星乃一歌从纸面上抬起头来,看向舞台。黑色的西装和礼服代表严肃与优雅,首席小提琴手站起身,率先搭上琴弓,演奏出用以调音的基础音阶。其他所有人也跟着一起演奏起所属的乐器,瞬间整间音乐厅就充盈着平稳的乐声。
星乃一歌轻轻呼出一口气,看着乐者们结束调音,指挥走上台来,所有人面向观众,一同起立鞠躬。剧场内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指挥再一低头,站到指挥台上,拿起指挥棒。
激昂的乐声有力地响起,直到主持人宣布中场休息时间开始,一歌才将视线从乐手们身上挪下来。作为音乐爱好者,她的情绪与乐声一样激动且饱胀。丰沛的演奏水平完全配得上座无虚席的现场,她站起身,去走廊上的洗手间,扭开水龙头洗了把脸,重新回到座位上等待下半场。而下半场也完全没辜负票价,不得不说非常优秀——观众们的掌声如同暴风雨,几乎要将屋顶掀翻。星乃一歌随着工作人员的指示,夹在人流中走出音乐厅,宵崎奏正站在出口处等她:她的座位比一歌的要前排一些,早几分钟就已经先出来了。
一歌走过去,她们再一次并肩走着,直到乘上下行电梯。
“确实很优秀,和传闻中的一样。”一歌感叹道,“真是太棒了。改编的部分也很出色。”
“原来星乃同学之前没听过他们乐团的演出吗?”
“只在网络上看过,但现场演出果然还是不一样。看来特意设定闹钟去抢票是对的。”
“我也必须感谢你的闹钟,”宵崎奏笑道,“不然我也不会有这次现场来听音乐会的机会。”
她们走出音乐厅,天色还未黯沉,仅仅是停在太阳将要下山的时间。
“接下来宵崎小姐有安排吗?”星乃一歌忽然问道。
“不,没有。有什么事吗?”
“只是想,要不要找个地方喝杯咖啡之类的……直接回去似乎也有些太早了。啊,当然如果不方便的话,也不要犹豫,可以拒绝我的。”
宵崎奏摇摇头。“没关系。星乃同学有推荐的店?”
星乃一歌指指剧场旁边的咖啡厅。“不然就这家?”
奏没有拒绝,跟着她走进了咖啡厅,却只点了一杯柠檬水。
“宵崎小姐不喜欢咖啡?”星乃一歌搅拌着杯子里的咖啡这么问。
“晚上熬夜的时候喝过几次,不是很喜欢。”奏喝了一口柠檬水,冰块在玻璃杯里哗啦哗啦。“星乃同学呢,喜欢咖啡?”
“我得加糖和牛奶才能适应,但倒也不讨厌。”一歌答道,又加了一块方糖到杯子里。“说起来,宵崎小姐这个月是不是在忙着稿件的事情?”
“啊,是。”宵崎奏说,“不过已经快完成了。”
“那就好。”一歌放下心来。她分享这张票给宵崎奏,多少也有这方面的因素——之前在CD店遇见的时候,奏说是为了新的作曲委托所以才来寻找CD。那时她看见奏皱了皱眉,就担心是不是完成委托的时候不顺利,但宵崎奏现在看上去确实并没有被困扰,这让她松了口气。
以她们的关系,平时少说一句会显得生分,多说一句又觉得太亲昵,宵崎奏和星乃一歌也都不是喜欢在SNS上频繁抒发情感的人,一来二去,两人比起网上交流居然还是线下见面更多。从高中的时候开始便是如此,直到眼下星乃一歌考上大学,宵崎奏开始独立工作接取委托,或许以后也会如此吧。
她们在靠窗的座位上沉默好一会,忽然一齐向窗外扭过头去。一个小女孩穿着缀着荷叶边的裙子,站在大玻璃窗前双手撑着玻璃,看向她们俩,随后便绽放出一个巨大的笑容。她们也笑了出来,对那小姑娘挥挥手,她转身跑开,向着不远处的母亲怀里冲去。
在她们二人的视线前方,落叶正从窗边顺次擦过去。星乃一歌慢慢地喝着杯子里的咖啡,坐在她对面的宵崎奏也一言不发,静静地喝着杯子里的饮料。就在这样的一片寂静中,秋天真真正正地降临了。

【付费委托】【DV】九重蜃楼 

*DV

“我打赌你跳不过那个坑。”
我的双胞胎弟弟满手污泥,站在湿乎乎的土地上,我感受到我的双脚正在下陷。他说的这个坑就摆在我们面前,一把显然是他用以挖坑的铲子扔在一边,木质把手上也沾满了泥巴。
“跳啊,维吉尔。你不会是怕了吧?”但丁举起手来挥一挥,像要赶走什么蚊虫一样,“跳啊。”
为什么我要玩这种无聊的游戏?我没有义务听你说什么就去做什么。
“嘁,没意思。”
他自己助跑几下,前后晃着胳膊,径直跳过了那个他自己挖的大坑。好一出跳远表演赛,如果忽略参赛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话。我转身离开,不想让自己的靴子沾上更多的泥点。但丁还在背后喊我,“维吉尔!你也太无聊了吧!”
无聊的是你自己才对。
但丁又抢在我前面冲进屋子,在屋子里留下一串泥脚印,他这才想起来要脱下皮鞋,但为时已晚,母亲从屋里走出来,适当地责备了他脏兮兮的鞋底。她轻飘飘地训了但丁几句,转身从厨房里拿来拖布递到但丁手里,叫他自己清理地板。他接过蘸水的拖布,毫无意外地把地上抹成一片泥水。母亲站在旁边耐心地看着,直到那一块脏兮兮的东西彻底消散,她才说:把自己的鞋放到门口去,亲爱的。但丁光着脚,单手拎着他那双像鞋形泥巴块的皮鞋放在门口,重新向屋里冲去,进了卫生间,随即传来哗哗的水流声。
我顺着楼梯向上走,回到和但丁共用的卧室,从床边拿起头一晚在父亲的指导下削成的木剑,拿在手里挥了几下,一根木刺忽然戳进了手指。我转了几下查看刀柄,发现有一个地方还没磨平,难怪会扎到手。我用指甲挤出那根木刺来,操作不当,皮肤下方出现了一个血点,木刺被推出来,掉在地上。我拿着木剑走出屋子去,去找刨刀重新磨去那一块没能光滑的木头。
剑柄在我的手里发着抖,我更攥紧一些,感受到自己的指甲正在因用力而褪色。阎魔刀回应了我的力量,越发锋利的刃反着光,在我的皮肤之下嗡嗡作响。每次饱饮恶魔的血肉之后,它就会如此震颤,呼唤并渴求着更多的杀戮与鲜血。
但丁正站在我对面,手里拿着叛逆之刃。与阎魔刀不同的是,那把武器上总是闪烁着红色,我分不清是那把剑让但丁喜欢上红色,还是因为他喜欢穿红色的衣服那把剑才变出红光的,就如同我不明白为何阎魔刀总萦绕着靛蓝色。不过我很高兴看见阎魔刀发出蓝光,那比叛逆之刃发出的耀眼红光要好看得多。或许父亲当时将武器交给我们的时候就已经预知到他的两个儿子未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从青春期还没开始的时候就已经是如此,但丁穿着夸张的皮衣皮裤,甚至挑逗性地裸露上半身,只欲盖弥彰地在胸口勒上一条皮带。实话说,我并不在乎他穿什么,不,我当然不介意,他就算全身光着也和我没关系——但叛逆不一样。我相信我比但丁的力量要强,毕竟他从来学不会锻炼力量,也学不会逐渐深入地研究如何使用武器,从我的角度判断,他也只是随随便便地用着叛逆之刃,那些招式看上去让他像个马戏团的小丑。
“怎么,你怕了?”但丁“哈”地笑了一声,“维吉尔,怎么不用阎魔刀把我切成碎片?是你不敢吗?”
我什么时候也没说过不敢这个词。
阎魔刀与叛逆之刃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铿锵声,但丁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而我没有给他继续笑下去的机会,阎魔刀的刀刃一偏就将叛逆之刃的攻击错开,又沿着他的腹腔给他开了个膛。他吃惊地低下头看了眼顺着伤口流出来的内脏,忽然大喊大叫起来。
“天啊,维吉尔。你非要让我满身衣服全部沾上血吗?”
比你小时候滚了一身泥巴好。泥巴要是沾到衣服上可比血看上去邋遢多了,至少你也知道我们俩都死不了。
但丁把叛逆之刃咣当扔到地上,阎魔刀再一次削开他的皮肤,将他的手腕切开,鲜血喷溅出来,我抹掉脸上属于但丁的鲜血,松开手来,让阎魔刀回到刀鞘之内,大步向着坐在地上的但丁走去。
“求你表现得像个人,行不行?”我的弟弟对我这么说。他脸上沾满鲜血,一只手捂着身体上受伤的部位,“维吉尔,我知道你很喜欢玩恶魔游戏,但我们都有一半的血脉属于人类,不是吗?”
事到如今你还说这些?
“算了,我也不是来和你辩论的。反正怎么也说不过你,从小就这样,没得救了。”
但丁从地上爬起来,攥住我的手腕,他的血顺着手指流到我的衣袖上,我甩开他的手。他瞟一眼我蓝色衣袖上斑斑点点的血迹,又掸了一下我的手背,一片枯叶落了下来。
“老哥,我赌你一定是没怎么喝过酒。怎么样,要不我请你喝一杯?”他脱掉全是血的贴身衣物,扣上几个大衣的扣子,“威士忌怎么样?”
我不喝酒。
我转过身离开现场,听见但丁在我背后不停喊我的名字。他一向这么吵闹,确实如他本人所说,从小就这样,已经没救了。
你知不知道你很吵?
但丁坐在我身边的长椅上,我们难得将武器放在一边,没有战斗,也没有残杀,更没有一个人流血,只是坐在同一条长椅上,中间隔着约莫半个人的距离。我看着眼前路灯投下的影子,从那双皮鞋向上的腿和身体和再之上的脑袋属于一个人,那就是我弟弟但丁。他跷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双手搭上椅背,另一只手里拿着一罐什么东西,我猜那是啤酒。
“可能吧。”他喝了一口罐子里的东西,我闻到小麦的气息,确实是啤酒。“但我就是觉得有些话不说出口就不对劲。或许你这种不喜欢说话的人不会明白吧。”
你闭上嘴也不会死的,为什么就不能试试看少说一些废话?
“我说了,我可不觉得那是废话。再说了,只有你会把那些话当成该扔进垃圾桶里的垃圾,别人可不会这么说。”
我闭上嘴,懒得再次反驳他的歪理。说不上有多久我们没再能坐在同一片天空下而不是兵刃相向,或许从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我们还住在一个房间里开始,就再也没能这么平和地分享同一片区域。但丁总是上蹿下跳,折腾他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喜欢下雨天不打伞也不穿雨衣就在后花园里踩水,只可惜他不是公海上那些与暴风雨搏斗的水手,第二天立刻打喷嚏感冒,而他也用他那种不服输的个性对抗咳嗽,等到下一次雨水哗哗打着窗外的叶片时,他又会冲出房间去,完全不记得吸取教训。
而我,他总是说我没趣,说连拼图也不乐意玩的人一定是脑子有问题。我没理会他的话,径直拿着木剑去后院练剑,将面前的空气当成需要劈砍开的敌人,直到父亲或者母亲出来喊我们两兄弟去餐桌前吃饭。但丁是不会明白的,他总这么一副过了今天无所谓有没有明天的样子也让人恼火,继承了斯巴达血脉却吊儿郎当,真不明白父亲到底遗传了什么给他。
我有一半是恶魔。我说:不要否认这点。
“但我们也有一半是人类啊。”但丁把手里的罐子一扔,掉在路上发出叮铃哐啷的声音。“你的作风才像是要否认这点,维吉尔。你总把自己当成一个纯血恶魔,不杀几个人就手痒难受,还要斥责我为什么不和你一样热爱力量和战斗。就不能高高兴兴过几天安稳日子吗?”
别搞笑了,但丁。你与我,我们都无法抗拒斯巴达血脉对我们造成的影响。你只是不愿承认——
“呸,”我的弟弟说,“你这老古板。算了,你好好享受你的恶魔生活吧,我走了。”
他站起身,从椅子边拿起叛逆之刃扛在身上,几步就走出了路灯播撒的黄光,离开了我的视线。我长久地坐在椅子上,直到身边的空气完全变冷,属于但丁的最后一丝气息也被风吹得消散,才拿起属于我的阎魔刀在空气中划开一块圆形区域,跃进那个兔子洞里。
谁才是傻瓜?
短暂的回忆在梦境中切换,顺着摇晃的长廊与火焰我看见但丁,他在宅子被锁住的房门前徘徊,像个影子一样留在黑暗的边缘。彼时尚且与我同高的他,那时还尚未踏入青春期的他,又或者是早晨对着镜子就着泡沫刮掉胡茬的他——无数个他,站在那片阴影当中。他伸出手,邀请我与他共同迈进另一侧,我拍开他的手。
“谁才是傻瓜?”但丁说,“别犯傻了,老哥。你这样三句不离力量,会显得你像只打了兴奋剂的斗鸡。”
你才是傻瓜,弟弟。毫无危机意识也没有战斗精神的人,却与我共享着同一条血脉的小径,我不愿承认这点。谁更像母亲,谁更像父亲,打乱重组的基因算式扭结成一条长且凌乱的环,诱骗我们彼此在这片迷宫中越走越远,直到互相敲打面前的墙壁,才得以发现我们就在对方的正对面,只隔着一堵墙而已。
事情就是这样,谁也没法否认。我越来越频繁地在混乱的黑暗中看见双胞胎弟弟,但丁的那张脸时不时就从我眼前晃出来。我怀疑自己是否精神错乱,不然怎么会提前看见他满面胡茬不修边幅的模样,我不禁对自己的面容尚未显得衰老感到庆幸。或许这就是贪恋人类那一侧的代价,与普通人类一样从青年走向壮年,再由壮年滑下暮年,最终站着走进自己的坟墓,等着那些黄土从头上浇下去,埋进离灵薄狱最近的土层当中。
“傻透了,维吉尔。”但丁伸手拨开窗帘,又把窗户拉开,“你会把自己憋死的。”
就算我今晚死了,明天早上你打开我房门看见的也不会是尸体。
“我知道,你意思是我俩都死不了。虽然这是事实,但你能不能有点人样?”
我不是人类。
“但你也不是恶魔。”
我是恶魔。
“你有一半是人类,和我一样,我们都一样。你总不能指望现在你身体里的两股势力打起来,然后恶魔那部分打赢,你彻底变成恶魔的样子。别开玩笑了,维吉尔。我们一样,我们是兄弟,你明白吗?”
你一点也不像我弟弟。如果不是我们几乎同一时刻出生,我真的会怀疑你到底为什么会和我长得这么像却又性格截然相反。我不明白,你明白为什么吗?
“天啊,你知道你刚刚说的话像什么吗?这听上去简直就是在说‘如果你不是我的双胞胎弟弟,我会在你还躺在婴儿床里的时候就掐死你’。你有这么讨厌我吗?嗯?老哥?”
从事实上而言,我杀不了你。
“这下你说对了,我们谁也杀不了谁。”
但丁露出夸张的笑容,打了几个莫名其妙的手势,他看上去有点兴奋,或许也不止一点点兴奋。不知道他是不是喝了酒,要么就是他干了些什么自鸣得意的事,正在享受肾上腺素上升的感觉。
所以,为什么不能一劳永逸?你不要来妨碍我,我自然也不会来找你。为什么就不能这样呢?
“嗯,为什么呢?”但丁摸着下巴,“或许因为我们是双胞胎兄弟吧,你懂的,双胞胎之间有种魔力,不然某些地方的人就不会视双胞胎为不详,再送走一个孩子或者杀掉一个,好掐掉危机的根苗。但我们不一样,我们谁也没死,也不会死,你明白吗?就是这样,就算你那把阎魔刀能杀掉再多的恶魔,也没法杀了我,我也一样。你见我拿叛逆砍过你的头吗?”
满口胡言。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们就算拿着魔具也没法干掉对方吧。”但丁摊开手,又耸了耸肩,“好好想想吧,嗯?父亲可不是把武器分给我们的,是这两把武器自己选择了我们彼此。拿着你的阎魔刀,我不会变成你,要是你拿了叛逆你也不会变成我。我们仅仅是自己而已,维吉尔。”
但丁们用同一双眼睛注视着我,那是我见过许多次的眼睛。它们长在幼年时分喜欢玩水的那个调皮捣蛋小男孩的身上;长在初次用刮胡刀片剃须却不小心割破脸的少年身上;长在许多次用闪着红光的叛逆之刃斩开我血肉的青年身上;长在仿佛提前我一步进入人类不可逆反的壮年时期的男人身上。它们是但丁的眼睛,与我同色,却永远不可能闪烁同样光彩的眼睛,从我们站在镜子跟前,被母亲套上款式相同的衣服时便是那样,他踢掉吊带袜上的袜带,又甩开西装背心的领子,解掉衬衫的头两个扣子。
到这时我才意识到,我们始终站在那面镜子跟前。即使它不在我们眼前也无妨,它横亘在我与我的双胞胎弟弟中间,每个人都透过对方看见自己。它存在着,一直一直,于在我的梦境中出现的长廊中装饰着,那是一条漫长的镜廊,照出的不仅仅是不同面容的但丁。
那是我自己。越过弯曲的走廊和阶梯,孑然一身的我穿行在这些纷扬的碎片当中,意识到自己的一部分或许早就被夺走——很早很早之前,早在我们分享同一个子宫时就是如此。他有着我的一半,我也有着他的一半,一半是人类,一半是恶魔。
在梦境中,我明白了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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